B站“中式梦核”短视频的媒介怀旧现象分析
韩佳霖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摘 要:近年来,新媒体平台涌现出大量以“中式梦核”为标签的短视频作品。此类视频以90后童年记忆为表现内容,对老照片进行数字化再创作,引发人们的情感共鸣,形成具有研究价值的媒介文化景观。本文以哔哩哔哩视频网站(以下简称“B站”)“中式梦核”短视频为研究对象,考察这一怀旧视听风格生成与流行的背后,旧媒介、数字媒介与怀旧主体之间的互动过程,进一步分析“中式梦核”短视频构筑的“数字怀乡梦”背后的文化意涵,揭示数字时代集体记忆的建构方式,旨在探究青年群体在技术迭代过程中的心理变化。
关键词:“中式梦核”;媒介怀旧;数字乌托邦;再媒介化
21世纪常被描述为一个“有计划淘汰的时代”。从日常衣食住行到生存方式,无不在技术革新与潮流迭代中经历深刻变迁,这使人们逐渐产生怀旧心理。对于已经逐渐成长为社会“中流砥柱”的90后一代来说,童年时期的物质景观和生活体验,与当下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此,“重返过去”与“建构世代集体怀旧记忆”成为了人们重要的精神需求。媒介作为访问过去的虚拟途径,是追寻文化记忆的重要工具。近年来,B站、抖音、小红书等新媒体平台涌现了大量标注“中式梦核”的短视频作品。这类作品以90后的童年记忆为表现内容,通过添加复古滤镜、模拟噪点等技术方式,对校舍、家居场景、小卖部等图像进行艺术化处理,经过拼贴与剪辑后,配以特定风格背景音乐,发布至网络平台。此类怀旧型视听作品广泛引发人们的情感共鸣,形成具有研究价值的媒介文化景观。由于B站的用户年龄主要集中在18至35岁之间,加之其亚文化社区的平台属性,用户对小众风格接受度较高,“中式梦核”类视频在该平台获得较高播放量和讨论度。因此,本文以B站“中式梦核”短视频为研究对象,考察这一怀旧视听风格生成与流行的背后,旧媒介、数字媒介与怀旧主体之间的互动过程,进一步分析“中式梦核”短视频构筑的“数字怀乡梦”背后的文化意涵,揭示数字时代集体记忆的建构方式,旨在探究青年群体在技术迭代过程中的心理变化。
一、何为“中式梦核”
在互联网语境中,“核”(Core)美学通常用以指代融合梦幻与怪诞特质的亚文化视觉风格,其分支包括“怪核”“池核”等主题形态。其中,“梦核”(Dreamcore)是指对过去生活场景或阈限空间进行奇幻化、怪诞化视觉处理的视听图像作品,致力于还原人们对梦境的审美感受。而“中式梦核”则是在这一风格基础上,由中文互联网用户衍生出的本土化视听创作类型,前缀“中式”一词凸显其与我国文化紧密相关。在B站等数字媒介平台上,“中式梦核”短视频聚焦于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期的建筑街景、家居陈设与日用物品,以此构建视觉内容。虽然“中式梦核”带有互联网小众圈层属性,其风格呈现却有深厚的艺术源流与心理学根基。它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与超现实主义艺术的影响,体现出独特的文化意蕴与美学价值。
在主题层面,“中式梦核”短视频着重展现梦境中的童年记忆。弗洛伊德认为,“每一个梦都可以显示为一种具有意义的精神结构,且与清醒生活的心理活动有特殊联系”。此类视频常以“梦回童年”“重返校园”“千禧年梦境”为主题,折射出人们对当下时空的心理感受。梦境与现实的对照,反映了个体面临的困境。就视觉表达而言,超现实主义艺术可视为“中式梦核”的风格原型。超现实主义兴起于20世纪初期,由诗人布勒东和画家达利创建,主张以奇幻怪诞的艺术表现方式重构现实,通过非理性却充满诗意的视觉语言触及潜意识真实,带有神秘色彩。“中式梦核”短视频借助数字技术,将“重组”“拼贴”等技法与超现实主义创作方式跨时空融合,实现对现实元素的再塑造。这类视频将现实物象转化为神秘视觉符号,以契合数字媒介特征的视听语言,再现人们模糊的梦境与记忆。
二、“中式梦核”何以诞生:三方合建的怀旧乌托邦
“中式梦核”短视频是一种媒介怀旧的表现形式。媒介怀旧是指通过技术手段重现过去的媒介内容,从而满足人们寻找归属感的情感需求。这一过程需要旧媒介、新媒介以及怀旧者三方共同完成。本文具体阐述“中式梦核”短视频在制作与传播中,旧图像、怀旧者与新媒介之间的合作机制。
(一)旧图像:选择性存储优势与媒介失忆危机
传统图像(胶片图像)与21世纪初期的数码图像,是“中式梦核”短视频创作的“原材料”。胶片图像具有一次成像、不可更改、难以复制的特点,但其像素普遍较低,因此逐渐被先进的摄影技术取代。随着数字媒介时代到来,高清图像被大量制作、复制与传播,传统图像“选择性记录”与“选择性存储”的价值日益凸显。正如B站用户在“中式梦核”怀旧视频下发表的评论:“以前没有那么多的信息往脑子里涌,所以,只是看到照片回想一下都能感觉到以前的宁静。现在到处是信息,时时有信息,脑子里很嘈杂。”传统图像的技术局限,意外地弥补了数字媒介时代的不足,其筛选、保存下来的记忆,为B站等视频平台构建“怀旧乌托邦”提供了基础。“中式梦核”短视频中呈现的物象,大多已从日常生活中消失,图像由此成为重现过去的唯一途径。在这一语境下,人们会对照片中的旧物产生审美化、神秘化的感知。罗兰·巴特指出:“在所有感觉中,触觉最能祛除神秘化感觉,而视觉则最容易赋予对象神秘性;从某种意义上说,美正在于其不可触摸性。”“中式梦核”短视频聚焦的对象,常带有一种“镜花水月”般不可触及的缥缈感,图像中的美好景象终究只能成为被追忆的乌有之乡,实物的消失与影像的留存之间形成了落差,给人以怀旧想象的空间。
(二)怀旧者:个人身份建构与怀旧记忆传达
扬·阿斯曼认为,记忆具有社会交往的属性,群体的存在与延续依赖于集体记忆,集体记忆具有建构特定社群的作用。“中式梦核”短视频的诞生与流行,源于90后这一特定群体书写世代记忆的内在需求。他们已经步入社会,自我表达成为部分个体面临的困境。正如哈布瓦赫所言,正是成人阶段的种种困境,激发了对童年记忆的追溯。于是,人们开始用精心编排的怀旧叙事表达情绪。在B站“中式梦核”短视频中,“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成长为你想成为的大人了吗”等标题,传递出怀旧群体对社会身份的深层情感。此外,“中式梦核”短视频折射出怀旧群体对城乡二重身份的思考。此类视频多取材于小县城的景观。在视频构建的叙事中,梦中的童年小城往往作为怀旧群体的家乡出现。学者赵静蓉认为,“怀旧的本意是思乡”。对于身处现代都市的异乡人而言,“中式梦核”短视频成为治愈乡愁的“数字乌托邦”。
个体记忆需要经由特定媒介的整合与呈现,才能转化为集体性、社会性记忆。在数字媒介时代,以B站为代表的自媒体平台给予个体建构记忆情景的自主权,但个体记忆要想引发广泛共鸣,就必须契合数字媒介的传播特性。具体而言,怀旧记忆的媒介化传达主要遵循两种路径:第一,选取恰当的视觉意象。B站“中式梦核”短视频通过拼接与剪辑老照片来制作影像,图像构成其核心表达。创作者对怀旧图像进行有意筛选与组合,实现了怀旧情感的可视化。这些意象大致分为两类:一是在现代社会中逐渐消失的空间场景,如蓝玻璃大厦、紫藤花长廊、旧学校以及废弃游乐园等,它们能直观建构时空感知,让人们产生穿越时空之感;二是旧商品物件,如老式奶油蛋糕、千禧年风格的服饰等。韩炳哲曾言:“我占有的物是情感和回忆的容器,历史给物以灵魂,使其成为我的心爱之物。”这些旧商品本质是集体记忆与情感的载体,因情感投射逐渐升华为代表怀旧记忆的视觉意象。第二,借助标题文字建构“语图互文”关系。在数字媒介语境中,语图互文是一种基础而高效的视觉叙事方式。当图像被置于不同的语图结构之中时,其意义呈现出一种流动状态。因此,短视频生产高度重视语言在设定框架和锚定意义等方面的作用。与模糊的怀旧图像相比,视频标题更直接地传达了创作意图。例如,博主@柒杯抹茶星冰乐发布了题为“你怎么哭了,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长大嘛”的“中式梦核”短视频,将怀旧影像与成年的失落感相关联,引发大量创作者跟拍,共同赋予此类影像“成长创伤”的意涵。总之,通过应用“语图互文”策略,“中式梦核”短视频不仅有效传递了怀旧与思乡之情,还为旧图像注入了现代性反思。
(三)视听媒介平台:填补记忆空白与回应媒介发展
媒介形态丰富多样,但其核心功能始终是记录与保存人类记忆。视听媒介平台通过对日常生活信息的提取、再编码和传播,形成以媒介为主导的记忆形态。B站作为面向青年群体的数字视听平台,兼具娱乐和社交属性,用户借助影像表达个体生命体验,发布者则通过影像形塑集体记忆。但是,这片“数字记忆场”中还存在空白的记忆领域,即B站成立(2009年)以前的个体日常生活记忆。“中式梦核”短视频的创作者以个体怀旧为创意来源,提供了大量原创内容,填补了平台早期记忆的缺失。对此,B站专门设立“中式梦核”视频标签,借助算法加大推荐力度。短视频平台特有的推荐机制使此类视频被持续分发给具有怀旧倾向的用户,进而吸引更多的观众加入内容生产与消费行列。
此外,“中式梦核”在B站的兴起,也是对当前数字媒介发展问题的回应。新媒体短视频存在过度美颜与PS处理的现象。尽管这一趋势符合保罗·莱文森提出的“媒介朝着更符合人性的倾向发展”。但是,人类追求感官刺激的本能也导致大量视听作品出现内容失真的问题。面对被过度处理的图像,人们逐渐产生对“无滤镜时代”的怀念,旧媒介技术反而成为“真实”的象征。因此,“中式梦核”短视频通过模拟旧媒介效果,唤醒人们过往的情感体验。它所呈现的老照片不仅承载记忆,更带来一种安全感和稳定感。媒介怀旧融合了新旧媒介之长,既运用数字技术进行创造与传播,又回应人们对真实性、物质感和稳定性的心理需求,反映出观众对数字媒介发展路径的反思与新的期待。
三、“数字怀乡梦”的反思:数字化栖居的救赎性和虚幻性
自作家莫尔的小说《乌托邦》问世以来,后世创作者对“乌托邦”这一原型的再叙述,始终折射出特定的时代愿景与审美趋向。恩斯特·布洛赫指出,乌托邦隐含着对现实的反思。学者基思·特斯特进一步提出,现代社会怀旧情绪表达了人们对过时技术被无情抛弃的不满。“中式梦核”短视频的出现表明,当人们失去一种生活方式或是一段记忆后,需要创造性重构,以慰藉这种“文化悲痛”。“中式梦核”短视频反映了人们从传统媒体时代进入数字化时代的过程中,在数字“大地”上诗意栖居、寻求心灵慰藉的努力,其核心是在数字平台建构一个“怀旧想象共同体”的愿望。然而,人人都能生产视听内容的数字时代,怀旧无非是一种风格,一种能够被质疑的审美选择。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式梦核”是一场诞生于数字媒介平台的“梦中梦”,具有虚幻的特征,应对此辩证看待。
(一)救赎性:怀旧乌托邦的情感疗愈
不可否认,“中式梦核”短视频建构的怀旧乌托邦对怀旧群体起到了疗愈作用。在新事物急速更迭的当下,旧日物象被持续重现。人们希望在数字空间中构筑虚拟栖居地,“中式梦核”短视频正是能够重现旧日时光的怀旧之境。在情感驱动下,对旧家居的展示唤醒人们童年岁月的感受,旧日游乐场和玩具唤起“游戏的冲动”,这些都是现代都市生活中逐渐消逝的情感体验,借助“乌托邦化”,过去得以重现,带给人情感冲击。同时,“中式梦核”短视频体现出人人可参与建构、可表达的特性。正如韩炳哲所说:“广泛的去媒体化终结了代言的时代。现在,每一个人都想亲身参与,他们不希望自己的言论经过任何中间人的阐释。”“中式梦核”短视频的诞生与流行,说明人人都有书写“乌托邦”的权力。
(二)虚幻性:怀旧镜像与记忆消解
“中式梦核”短视频建构的怀旧乌托邦存在内容空洞性和虚幻的问题。安东尼·吉登斯在《现代性与自我认同》中提出,现代社会生活公共情景形成了隐形的契约,导致了人际关系的疏离。个体会在虚拟空间寻求存在感与认同感。“中式梦核”短视频由分散的创作者共同建构。他们遵循统一的视觉规则与情感模板,生产高度同质化的内容,在数字世界中寻求共鸣。然而,这种大批量、模式化的怀旧生产,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过去生活的完整性,从而出现“把真实界清除,把想象界绝对化”的问题。长此以往,数字媒介中美化的过往镜像,甚至会替代个体真实的记忆,使怀旧成为一种纯粹风格化的审美游戏。
四、结 语
数字媒介作为现代人认知与再现世界的重要工具,不仅影响日常生活,也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世界开始以符合媒介特质的视听影像方式,在媒介平台呈现。“中式梦核”短视频正是这一趋势的延伸,它表明人们内心的美好记忆,开始以媒介化的方式被表达和传播。因此,虚拟空间被理解为一种打破时间维度、创造无限可能性的“世界本体论机器”,过去、现在、未来空间得以在互联网中交织共存。笔者认为,“中式梦核”短视频的兴起,意味着大众拥有了“怀旧乌托邦”的能力。新媒体平台赋予了每个人参与重塑集体记忆的能力,正因如此,具有梦幻美学氛围的乌托邦得以从无数创作者手中诞生。有评论家曾将普鲁斯特著作《追忆似水年华》比作“时间的大教堂”。相比之下,“中式梦核”短视频则像是人们共同拼凑、完善的“数字化童年相册”。它不仅是技术演变中的人们确立自身认同的“数字化堡垒”,更成为我们在虚拟世界中“不忘来时路,回首望故乡”的情感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