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赛君|网络“梗”的游戏化元素及其传播机制研究———以“city不city”为例

聂赛君

成都理工大学传播科学与艺术学院

摘 要:在互联网时代,网民参与网络生活的行为方式体现出“游戏化”的特征。玩“梗”作为社交媒体中较为流行的交流形式,蕴含着游戏化思维。本文以“city不city”为例,从游戏思维视角出发,深入剖析网络热梗的生成逻辑与传播机制,解析其中蕴含的游戏化元素,阐释其在短时间内实现广泛传播的内在规律,旨在为理解“梗”的形成机制与传播动态提供新视角。

关键词:网络梗;游戏思维;传播机制;网络传播

一、引 言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56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6月,我国网络游戏用户规模达5.84亿人,占网民整体的52.0%。游戏用户已占据我国网民的半数以上,网民参与互联网的行为方式也日益体现出“游戏化”的特征。“梗”作为数字时代的文化现象,它不仅是娱乐和社交的工具,更是观察群体互动和文化变迁的重要窗口。伴随网络文化的发展,“梗”作为一种新型“社交货币”逐渐兴起,“玩梗”成为网络社交中不可或缺的互动方式,是网民表达情感与交流观点的重要媒介。诸多“玩梗”现象表明,网民将“梗”视为一种可供创造和参与的游戏形式,不断发掘其新的表达方式和互动潜力。换言之,网络流行“梗”的产生与传播可被视为广大网民共同参与的一场大型互联网传播“游戏”。在这一过程中,“梗”作为群体内部共享的符号资源,成为参与者积累社会资本、强化群体认同的重要载体。

随着互联网开放性的增强以及我国“144小时过境免签政策”的落地,网络热梗的传播日益呈现出跨文化、跨地域的特征。以网络热梗“city不city”为例,该梗源于外国旅游博主“保保熊”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一段视频。视频中,博主以不太流利的中文询问妹妹对景点的感受,二人的对话“city不city?”“不city,啊”迅速在网络上走红。该表达广泛应用于旅游打卡、时尚穿搭等领域,逐渐融入人们的日常交流。2024年7月,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例行记者会上对“city不city”的走红作出回应,表示“中国就在这里,欢迎大家来”。这一回应进一步推动了该梗的传播,彰显了中国对外开放的自信姿态。综上所述,“city不city”等网络热梗不仅拓展了网络语言的表达形式,还促进了跨文化交流,彰显出中华文化的开放包容。本文以“city不city”为例,从游戏思维视角出发,深入剖析网络热梗的生成逻辑与传播机制,解析其中蕴含的游戏化元素,阐释其在短时间内实现广泛传播的内在规律,旨在为理解“梗”的形成机制与传播动态提供新视角。

二、研究问题及意义

(一)研究问题

随着社交媒体平台迅速扩展,内容生产者通过创造与传播“梗”文化,将分散的“梗玩家”聚合起来,形成基于共同符号的情感联结。他们将“梗”作为社交资源,拓展社会交往的广度与深度,从而获取更多网络关注与平台流量,实现互联网参与的“游戏化”。因此,选取在社交媒体中广泛传播的典型“梗”作为研究对象,将其创造与传播过程置于游戏思维的理论框架中,以新的视角研究“梗”现象。

(二)研究意义

从现实层面看,“梗”文化在互联网空间中高密度、高速度传播,形成了“梗世界”。随着人们对互联网依赖程度的不断加深,“玩梗”行为得到广泛接受和参与,也带来了诸多问题和管理难题。深入剖析“梗”的本质属性和形成机制,为推动当前互联网“梗”文化的良性发展和有效治理提供了现实路径。

三、文献综述

(一)游戏思维研究述评

威廉·斯蒂芬森在“传播游戏理论”中指出,现代媒介接触可被视作一种游戏行为。因此,从游戏思维视角审视当前互联网用户的媒介接触行为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学者孔清溪和许力丹认为,游戏是在多种条件共同作用下形成的系统,具备严格的结构和规则,参与者只有遵循规则,才能保障游戏持续运行。总之,游戏是一种规则明确、结构完整的系统,能够使参与者自愿投入,获得体验价值。学者蒋晓丽和贾瑞琪认为,“游戏化”就是将游戏元素应用于非游戏语境,以此提升用户参与度、投入感与忠诚度的思维方式。在传播学领域,这一思路催生了“游戏化传播”的新型传播范式。该传播活动重构了社会信息传递体系,促进了信息的高效流通,从而增强了传播效能。

综上所述,随着传播格局的演变,游戏思维及其衍生的游戏化机制已成为传播学研究的重要议题,相关讨论也成为理解当代社会传播实践的重要路径。

(二)“梗”文化研究述评

在互联网与社交媒体的共同推动下,“梗”作为一种特定的话语传播现象,已经融入大众日常表达,反映出网络文化的多样性特征。学界普遍将“梗”界定为“被反复引用、演绎并能引发共鸣的表达”。学者杨玉华和王军认为,“梗”源于网民对网络事件的再创作,是网络文化发展的阶段性产物,也是现实社会的碎片化投射,在一定程度上成为社会心态的写照,具有文化内涵和时代特征。学者肖叶飞认为,网络梗是“在各类热点事件与流行文化的交流融合中,由网民自发参与创造,不断丰富语义,增添内涵,最终形成具有特定意涵、能引发广泛共情的概念和符号体系”。学者王子健和李凌凌从社会情感视角出发,认为“梗”承载着社群共同的情绪和记忆,成为趣缘联结和大众表达的一种媒介。“梗”生成于具体的2文化语境,并逐渐演化为在互联网社群中流通的“社会方言”。

总之,对“梗”文化的研究应采取多元视角,关注其生成逻辑,分析用户在“玩梗”过程中的行为路径及其在数字生态中留下的媒介化印迹。因此,以游戏思维为理论切入点,为理解“梗”的形成机制与传播动态提供了新视角。

四、网络“玩梗”行为中的游戏化元素

“玩梗”行为作为一种植根于互联网的文化表达方式,蕴含着深刻的游戏化逻辑。它通过对既有文化符号、网络热词或公共事件进行解构、重组与再创造,构建出一种基于共识且包容差异的互动模式。以网络热梗“city不city”为例,其中包含了三类游戏元素:动力元素、推进元素与机制元素。

(一)“玩梗”行为中的动力元素

将“玩梗”视为一场互联网社交游戏,其过程中蕴含着丰富的动力元素,这些元素共同驱动“玩梗”行为的发起、演变和扩散。在游戏化系统中,动力元素包括“约束”和“社交认同”,它们共同在“玩梗”行为中产生作用。

从“约束”元素来看,“玩梗”过程中存在规则性的限制,有助于参与者聚焦于特定表达任务。“city不city”可被理解为“时髦不时髦”“洋气不洋气”,或被引申为“刺激”等情绪含义,构成了基本规则约束。这种约束赋予“梗”稳定的结构与辨识度,为其有效传播奠定了基础。该梗凭借简洁易记、表达力强的特点,在旅游分享、时尚穿搭等短视频场景中迅速扩散。这种约束并非单纯限制,反而激发了用户的创造力。随着“city不city”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使用,参与者在原有内涵的基础上自由发挥。例如,从中英夹杂的口语表达延伸出新的语境与应用方式,甚至创造出“city感满满”“city风十足”等新词组,进一步推动该梗的流行与再生产。

从“社交认同”元素来看,“玩梗”作为一种社交互动方式,通过营造共同话题满足用户的社交需求,促使用户开展合作与竞争。“city不city”迅速成为网络社群中的共同话题,参与“玩梗”使用户感受到自身归属于某一特定文化圈层,这种归属感进一步激发其分享与传播意愿,从而加深社群内的社交黏性。同时,通过共同使用该梗,用户能够快速识别彼此的身份,进一步增强群体凝聚力与认同感。

(二)“玩梗”行为中的机制元素

将“玩梗”视为一场大型互联网互动游戏,竞争与合作共同构成了其基础要素。网络热梗“city不city”的形成与传播,本质上正是竞争与合作共同作用的结果。在互联网上,各种“梗”层出不穷,它们为了争夺用户关注与平台流量,形成了潜在的竞争关系。在此过程中,“city不city”凭借其独特的表达方式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脱颖而出。这种竞争机制推动“梗”在形式与内容上持续创新,促进其在语义和用法层面动态演变。尽管“梗”之间存在竞争关系,但其形成与扩散同样依赖于用户间的合作共创。网友们在使用“city不city”时,会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与表达需求,对其进行创造性改编,拓展出新的语义维度与应用场景。不仅丰富了“梗”的内涵和外延,也增强了其传播力和影响力。当热梗形成,大量用户以“玩家”身份参与这场大型互动游戏,进一步扩大“梗”的传播范围。

(三)“玩梗”行为中的推进元素

推进元素是维持游戏进程、激发参与动力的关键因素,是用户持续参与“玩梗”行为的内在驱动力,也是推动“梗”实现广泛传播并形成热点的重要机制。在“梗”诞生之初,它仅仅反映发布者的个人喜好,此时的“玩梗”行为主要以自我取悦为目的。随着“梗”逐渐成熟并进入传播阶段,用户的跟风模仿行为以扩大传播、获取关注为目的,推动其完成从个体表达到集体参与的转变。

在“玩梗”过程中,即时反馈与奖励机制是推动游戏持续进行的主要元素。“city不city”的广泛传播,离不开社交媒体平台上点赞、评论、转发等功能提供的即时反馈,激励用户持续参与。短视频平台的内容推荐机制更倾向于推广具有话题性与传播潜力的内容,该梗通过音乐、文字、视频、表情包等多元形式呈现,有效吸引了用户关注,形成较强的传播效应。微博平台数据显示,话题#终于知道啥是city不city了#登上热搜榜,累计获得超过1.9亿阅读量和25万的互动。此现象激发了更多用户,尤其是以流量为目标的网络创作者,积极参与该梗的再生产与再传播。

综上所述,在“梗”的生成与传播过程中,即时反馈和奖励机制与内容完善是相辅相成的。对参与者而言,获得关注与流量是“玩梗”的目的,也是推动其持续参与的动力。

五、游戏思维视角下“梗”的传播机制

基于游戏思维视角,本文认为“梗”的传播遵循“满足社会化需求—给予互联网奖励—获得情感归属”的框架。三个环节相互依存、彼此强化,形成一种闭环关系,共同推动“梗”在网络空间中的广泛传播与持续流行。

(一)融入互联网世界的社会需求

早在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论述中,游戏便被视作人类以虚拟方式应对现实困境的途径。现代人的游戏行为同样与填补心理“饥渴感”密切相关。在互联网快速发展的今天,人们常以是否热衷网络热梗来评估个体的网络参与度。因此,对那些渴望融入数字社群的用户而言,“梗”具有天然的吸引力,通过了解和使用“梗”,他们能够以低成本、高效率的方式加入特定文化圈层。

社会心理学中的学习理论和模仿机制为“梗”的流行提供了理论支撑。学习理论强调,人们的行为受外部环境影响,通过观察和模仿他人习得新知识和新技能。“city不city”的传播正好体现了这一点。最初以其独特的口音引发人们模仿,随后用户通过创造性转化,进一步拓展出新的语义与使用情境,推动“梗”持续扩散。社交媒体则为这类模仿与再创作行为提供了广阔的平台,大批网民主动学习并传播“梗”,彰显自身对网络文化的了解,强化其在社群中的存在感。

此外,也存在大量被动卷入“梗”传播的用户,他们身处被网络热梗包围的环境,为了快速融入对话,不得不了解这些具有特定文化内涵的表达方式。在从众心理的影响下,部分用户出于对被孤立与排斥的担忧,主动加入“玩梗”行列,以获取群体认可与自我满足。这种基于社会适应心理的广泛参与,促进了“梗”的快速传播,使其影响力从线上延伸至线下生活。

“梗”的传播是用户主动创造与被动卷入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方面,为展现对网络文化的引领能力,部分用户积极创造新“梗”,成为传播的源头;另一方面,一些用户为适应网络语境、避免落伍而选择加入“玩梗”行列,扩大传播。二者共同构建了“梗”传播的双重动力结构。

(二)获取互联网世界的“专属奖励”

在“梗”的传播机制中,奖励机制发挥着关键作用,它促使用户参与互动,从而推动“梗”的影响范围持续扩大。作为一种互联网社交中的“虚拟货币”,“梗”的传播过程本身即是对特定社交资本的积累与兑现。“city不city”不仅为使用者带来流量与消遣,还作为一种高效且低成本的沟通工具,帮助用户在虚拟空间中快速识别“同好”,建立起群体间的亲切感与认同感。这种表达与传播的“经济性”,使“梗”得以高效流通,具备跨越圈层的渗透力。

在互联网时代,流量成为重要的资源,而获取流量则构成了竞争。那些能够迅速抓住受众眼球、引发共鸣的“梗”,往往能在内容生态中脱颖而出,成为所谓的“流量密码”。反之,流量能够助推“梗”的传播,充分满足自媒体用户与内容创作者对关注度的需求。这种围绕流量的竞争不仅持续激发创作热情,也推动“梗”在形式与内涵上不断演进。

除了物质奖励,“玩梗”行为还会带来符号消费所特有的体验。当一个“梗”被准确、巧妙地运用并引发群体共鸣时,使用者会获得类似游戏中赢得奖励的“自豪感”。依照约翰·费斯克的“快感”理论,用户在“玩梗”过程中所获得的点赞、评论与转发,均构成一种原始而直接的反馈奖励。此类心理回报进一步强化其参与意愿,促使用户更深入地投入“梗”的再生产与传播之中。

(三)获得互联网世界的情感归属

“梗”的传播具有鲜明的圈层属性。通过参与“玩梗”互动,用户获得娱乐与社交体验,逐渐形成具有共同符号认同的趣缘群体。“梗”在本质上是以轻松、幽默的方式降低沟通成本、消解交流壁垒的一种符号策略。用户通过学习与使用特定“梗”,得以加入相应的文化集体,形成心理层面的归属感,逐步构筑起“意义乌托邦”。共同使用的“梗”成为群体成员的识别标志,他们在虚拟空间中迅速辨识“同类”,提升沟通效率。

“玩梗”行为带来的群体认同与拥护是一种情感投射。对许多倾向于在虚拟空间中寻求存在感的用户而言,通过“玩梗”获取社交成就感与心理满足,是重要的情感支持来源。在以互动为表现形式的“玩梗”行为中,用户更容易形成群体认同。这种围绕共同符号建立的认同机制,使得“玩家”在海量信息中快速识别彼此。具有文化价值的“梗”吸引相应受众,而用户的聚集与互动又为“梗”注入新的情感内涵。这种基于“共同记忆”与“群体情怀”的情感,使“梗”承载了独特的情绪价值。

六、结 语

网络“热梗”作为与社会热点紧密相连的文化符号,理解其内在构成要素与传播机制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本文基于游戏化视角分析网络热梗,系统剖析了其中蕴含的游戏化元素。研究表明,“热梗”中包含的游戏化元素能够有效激发用户的参与意愿、投入程度及社群忠诚度,形成“满足社会化需求—给予互联网奖励—获得情感归属”的传播机制。我们应秉持辩证的态度,既要认识到热梗在促进社群联结、丰富网络表达方面的积极作用,也要警惕过度娱乐化导致的意义消解风险。应引导网民在参与“玩梗”时保持理性认知,共同营造开放包容且具有建设性的网络话语空间,推动互联网“梗”文化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