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艺术在数字影像中的演化与叙事表达
陈洪卫 李瑞雪 雷茜涵
四川传媒学院数字媒体与创意设计学院
摘 要:数字时代,数字合成与虚拟现实技术不断刷新传统美学范式,艺术家开始重新审视“错误”与“偶然”的意义。本文基于故障艺术理论,以现代典型影像作品为例,分析故障艺术的历史演进及其在电影与动画中的应用,探讨故障艺术在构建未来感、打破传统连续性叙事以及重构人机关系中的作用,阐释数字时代技术错误如何被转化为具有仪式感的美学语言,旨在为今后电影及新媒体艺术作品创作提供借鉴。
关键词:故障艺术;白南准;电影史;后现代主义
数字时代的到来,不仅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跨越式发展,也催生了全新的艺术表达方式。数字合成与虚拟现实等技术不断刷新传统美学范式,艺术家开始重新审视“错误”与“偶然”的意义。在这一背景下,故障艺术应运而生,它颠覆了过去对“完美”画面的追求,将技术失误和影像畸变上升为具有仪式感的美学符号。20世纪70年代,白南准的实验活动是这一新兴艺术形式的典型代表,其作品虽是众多探索中的一个起点,但已成功激发了后续在电影、动画等领域对故障现象的再造和美学挖掘。
一、故障艺术的理论渊源与发展历程
(一)概念界定与起源
“Glitch”一词常用于描述计算机、电子设备运行中出现的短暂失效或错误现象,不可控、偶然和不可预期的特性是其最本质的内涵。“GlitchArt”则是在这一现象上进行艺术化再造,将数字错误、信号干扰和数据破损作为创作手法,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视觉语言。1940年,耶鲁大学图书馆员费雷德·夏皮罗首次提出了“Glitch”这一概念,但直到20世纪90年代,随着计算机及数字技术的普及,这一概念才逐步被音乐、影像和装置艺术领域所采纳和拓展。
故障艺术不仅反映了数字时代利用机械故障(如电视雪花、故障画面、红蓝溢色等)作为一种新型艺术现象的普遍存在,更挑战了传统美学对“美”与“完整性”的固有认知。在这种艺术实践中,每一次偶然出现的失真、混乱与干扰,都被赋予了新的美学意义:它们既代表了技术的不完美性,也折射出数字时代信息传递和感知方式的变革。艺术家通过对技术故障的主动采纳和再创造,打破了既定的影像连续性和叙事逻辑,从而构建出一种充满未来感、碎片化且具有反叛精神的美学语境。例如,意大利艺术家贾科莫·卡马诺拉(GiacomoCarmagnola)利用照片与Photoshop结合创作的故障艺术作品ChurchFire
(二)白南准与《磁铁电视》的奠基意义
作为故障艺术的先驱,白南准以不懈的实验精神为这一艺术形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其经典作品《磁铁电视》中,白南准通过将一块大型磁铁置于正在播放电视节目的电视机之上,使得电视画面因磁场干扰而呈现出各种规律或非规律的失真图像。这种图像的出现,既是技术故障的偶然结果,又因其不断变化的图案呈现出某种内在节奏和美感,突破了传统影像的再现方式,开辟了错误与偶然的美学新领域。
白南准并不满足于将故障现象作为单纯的视觉效果,而是借助电视合成器和现场表演等多重媒介手段,将技术失误转化为一种具备仪式感和表意性的装置艺术。他对声音、图像与观众互动关系的探讨,揭示了数字时代艺术家对技术、偶然与主体之间复杂关系的深刻思考。他的实践为后来的故障艺术家提供了范例,使得“错误”不再被视为缺陷,而是成为一种可供艺术再造和审美体验的重要元素。
(三)罗莎·门克曼与故障艺术理论的系统构建
荷兰艺术家和学者罗莎·门克曼(下文简称“门克曼”)在白南准实验活动的基础上,进一步探讨了故障艺术的理论内涵,并在《故障艺术宣言》(下文简称“《宣言》”)中明确提出了故障艺术的基本定义、创作方法和精神追求,为这一艺术形式在全球范围内的推广和理论研究提供了坚实支撑。门克曼在《宣言》中强调,技术错误和偶然现象不应被视为单纯的机械故障,而是蕴含着一种深刻的情感和符号意义,其破碎和重构正是对传统美学连续性的一种挑战。
借助对现代性及后现代性特征的剖析,门克曼探讨了技术偶然性与美感之间的内在联系,并从审美、方法论和情感表达等多个维度对故障艺术进行了深刻解读。她认为,故障艺术不仅是对计算机、数字媒体等新技术的一种应用,更代表了后现代艺术中对理性与秩序、完整与缺陷之间矛盾关系的反思。这一理论的构建,使得故障艺术从一开始的实验现象逐渐上升为具有理论深度和跨学科意义的艺术探索,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和实践指导。
(四)后现代美学视角下的故障艺术
在后现代美学理论中,传统的叙事结构、连续性和秩序性受到前所未有的解构。艺术家开始追求打破原有规范,借助碎片化、非线性和偶然性的手法重构影像叙事。故障艺术正是这一思潮在技术领域的具体体现。借助本雅明的“光晕”和德勒兹的“情动”理论,故障艺术中的每一次失真都可被视为对传统意义上“完美”的否定,也同时开启了对“真实”与“虚拟”关系的新讨论。
本雅明认为,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失去了“光晕”,而故障艺术正好利用了这种失真和断裂,使观众在面对画面“错误”时产生新的审美体验和情感共鸣。德勒兹则在探讨“情动”和运动的过程中指出,艺术中的偶然性能够激发出非理性和多重可能性的情感表达。在此背景下,故障艺术将每一次意外的技术错误转化为一种开放的叙事符号,既反映了当代社会对科技依赖下不确定性和异化现象的深刻关注,也为数字影像语言的发展提供了新范式。
二、电影史中的技术“故障”现象
(一)早期电影中的偶然与缺陷
电影作为一种新兴的艺术形式,其诞生之初便伴随着技术设备的局限。20世纪初,摄影机、胶片及剪辑技术尚处于探索阶段,因设备本身的不稳定性,许多偶然出现的技术故障成为当时电影制作过程中的常见现象。例如,法国电影先驱梅里爱在街头拍摄时,由于摄影机短暂故障,捕捉到马车经过时,意外将其影像呈现出棺材画面,从而无意中开启了特效镜头的先河。这种由设备缺陷引发的视觉误差,既丰富了影像的表现手法,又为后来的艺术家提供了从偶然性中提炼美学意义的启示。
早期电影中,技术故障往往被看作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缺陷,但正是这种“瑕不掩瑜”的现象,使得电影艺术在发展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对技术和偶然现象的敏感性。许多创作者通过对这些偶然错误的捕捉和再利用,逐渐探索出一种将“错误”转化为美学表达的叙事方式,这为后来的实验电影和先锋电影奠定了基础。
(二)新浪潮与实验性叙事中的“故障”运用
20世纪60年代,法国新浪潮电影以其对传统叙事模式和影像语言的激进反叛而闻名。新浪潮创作者摒弃了传统电影中连贯、线性的叙事结构,更倾向于捕捉生活中的真实片段和偶然现象。戈达尔、瓦尔达等创作者在作品中大量运用剪辑、跳接及非线性叙事手法,将现实与虚构交织在一起,从而形成了一种既充满诗意又富有思辨性的影像风格。
在《扬科叔叔》中,瓦尔达通过对现场偶然出现的技术故障现象进行巧妙剪辑,使得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产生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视觉体验,如图2。她以细腻的情感和敏锐的观察力,将日常生活中的失误和断裂转化为具有象征意义的艺术符号,体现了后现代对连续性和稳定性的解构。正是在这种对“故障”现象的积极运用中,电影艺术逐渐从简单的技术记录走向对存在状态和时间流逝的多重反思。
(三)现代电影中的故障艺术与幽默实验
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随着数字摄影和后期制作技术的成熟,创作者在故障现象的运用上愈发自如。例如,在《解构爱情狂》中,伍迪·艾伦通过刻意制造演员失焦等技术故障,营造出一种荒诞幽默的叙事效果。开场镜头中,男演员的面部逐渐模糊不清,正如生活中因技术问题而出现的意外现象一般,这种有意为之的“错误”,不仅触发了观众的笑点,也使得影片在形式上呈现出一种后现代对完美影像拒斥的态度。
伍迪·艾伦通过将拍摄过程中的“故障”现象融入叙事,不仅为影片增添了戏剧张力,也在一定程度上解构了传统影像美学对稳定性和精确性的追求。这种手法在当代电影中得到越来越多的运用,创作者开始意识到,技术错误并非只是创作中的缺陷,而是一种具有独特美感和叙事功能的艺术元素。
三、电影与故障艺术的跨媒介融合
进入21世纪,随着计算机图形、数字合成与实时渲染技术的迅猛发展,故障艺术逐渐脱离了偶然现象的范畴,成为一种能够主动调控与设计的美学策略。数字技术不仅使得“错误”现象更加容易捕捉和呈现,也为创作者和设计师在后期处理中提供了刻意制造故障效果的手段。在此背景下,故障艺术作为一种跨媒介视觉语言,在电影、动画、装置艺术等领域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和延伸。
(一)《银翼杀手2049》中的未来故障艺术
丹尼斯·维伦纽瓦执导的《银翼杀手2049》,是故障艺术在科幻电影中成功应用的典型代表。影片以未来都市为背景,通过对复制人与人类情感关系的探讨,构建了一个既疏离冰冷又饱含情感张力的世界。在视觉呈现上,创作者大量运用数字故障效果,将偶然的技术“错误”转化为一种具有诗意的美学语言。一方面,将机器人Joi的形象由二进制代码构成,采用故障艺术表现手法使其呈现出透明、卡帧和闪烁等效果。这种设计不仅揭示了数字时代人际关系中固有的非连续性,模糊了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界限,也反映出高科技背景下情感交流的脆弱性与不确定性,从而在观众心中营造出超越常规的虚拟情感体验。另一方面,影片在展现未来都市全景时,通过RGB色彩分离、图像错位以及突如其来的信号干扰等视觉效果,营造出一种机械复制时代的疏离氛围,同时,传达出对传统历史记忆和人文温度的深刻追问。复制人K在寻找自我认同的过程中进入一座尘封的酒吧,酒吧内部的三维立体故障影像则以时间断裂和历史回溯的方式呈现,激发了观众对过去辉煌与未来幻影关系之间的深层思考。通过多维度的视觉策略,影片不仅强化了未来感的营造,也展示了故障艺术在数字影像叙事中独特而丰富的表达潜能。
(二)蜘蛛侠系列动画中的跨界实验
2018年与2023年出品的《蜘蛛侠:平行宇宙》和《蜘蛛侠:纵横宇宙》,在动画表现上大胆借鉴故障艺术的表达手法,是动画史上一次成功的跨界实验。两部作品在视觉风格上力图还原传统纸质漫画的质感,同时,充分利用故障艺术的多重叠加功能,形成了一种兼具复古手绘魅力与未来主义科技感的独特视觉语言。影片采用“红蓝分离”(或“黄蓝分离”)技术,成功营造出一种虚焦景深和画面错位效果,使角色与背景之间呈现出明显的断裂感,强化了数字时代偶然性与不可控美学的表达。尤其是在多重宇宙交汇的关键时刻,不同维度的蜘蛛侠因时空碰撞而出现的闪烁与错位,更加直观地展现了故障现象在叙事结构中的独特功能和视觉张力。
此外,影片在还原传统漫画风格的过程中,还通过取消动态模糊、低帧率表现等技术,刻意制造出一种“错误”感,使每一帧画面都带有细微的失真和动态断裂。既呼应了手绘纸质的质感,也借助数字故障的特性,营造出一种前卫、实验的视觉体验。这种跨媒介的美学实践不仅拓宽了动画叙事的表现空间,也为传统漫画语言在现代数字环境下的转换提供了新的实践路径,体现出故障艺术在动画创作中的独特应用和深远意义。
(三)《爱,死亡和机器人》中的故障叙事与未来隐喻
Netflix系列动画剧集《爱,死亡和机器人》凭借多样化的叙事风格和实验性的视觉表现,成为近年来讨论数字时代影像革新的重要范例。其中,短片《目击者》通过运用红蓝分离等故障艺术手法,成功营造出一个充满科技失真、社会断裂与时间循环的影像世界。短片在叙事上采用循环结构,在视觉上多次出现意外的画面错位和信号干扰,借助技术“故障”传递出对数字时代社会秩序及人际关系疏离现象的深刻隐喻。这种利用故障现象构建的影像语言,使得观众在审视未来都市的同时,感受到一种内在的不安与诗意张力。
四、故障艺术对今后影像创作的启示
故障艺术为影像创作带来了全新的审美潜能,它将传统意义上被视为瑕疵的“错误”或“失误”转化为具有表达力和情感张力的艺术元素。数字时代,创作者不仅能在拍摄和后期处理中捕捉到偶然出现的失真与断裂,还可以主动利用数字技术制造各种技术“错误”,从而打破传统线性叙事的束缚。通过对影像连续性进行断裂与重构,使作品得以构建出非线性、碎片化和多层次的叙事网络,从而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不断发现隐藏在“错误”背后的深层意义。这种基于技术偶然性的呈现方式,不仅拓宽了影像叙事的边界,也为影像语言的创新提供了丰富的美学资源。值6得注意的是,故障艺术在探讨人机关系与身份认同等重大议题中展现出独特的隐喻价值。通过对机器人、复制人或虚拟角色中故障现象的艺术处理,创作者揭示了数字时代对完美性幻觉的破灭,以及个体在高度机械化、数字化背景下所面临的情感困境和存在危机。在后现代语境中,影像不再追求单一、稳定的叙事逻辑,而是转向碎片化、多重叙事甚至混沌状态的表达。随着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等新技术的不断成熟,故障艺术将继续推动电影、动画乃至互动媒体在视觉美学和叙事结构上的革新,为未来影像语言的发展开辟广阔前景。
五、结 语
从白南准的《磁铁电视》到《银翼杀手2049》《蜘蛛侠》系列动画以及《爱,死亡和机器人》等作品,故障艺术正以其独特的审美视角和技术实验精神,重新定义了“错误”与“偶然”的价值。本文通过对故障艺术理论渊源、历史演进以及跨媒介应用的系统论述,展示了技术故障在影像创作中的多重可能性,并探讨其对未来影像语言和叙事模式构建的深远启示。在后现代与数字化的交汇点上,故障艺术既是一种对传统美学连续性和完美性观念的有力反叛,也是一种通过技术断裂表达情感、探讨人机关系及虚拟现实的新路径。正是在这种不断解构与重构的过程中,影像艺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创新动力和审美张力,为今后电影及新媒体艺术的持续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和实践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