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元宇宙体育游戏的“硬币两面”——基于体育具身性的思考
高天艾
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
摘 要:近年来,元宇宙技术在体育领域的应用日益广泛,如何充分利用新技术的特点和优势,丰富体育表现形式,激发参与热情,进而更好地促进个体身心健康,已成为学界和业界关注的重点。本文基于体育的具身性,从身体和心理层面分析了元宇宙体育游戏的积极和消极影响,并提出了化解潜在风险的策略,旨在为体育领域有效应用元宇宙技术提供参考。
关键词:元宇宙;体育游戏;具身性
一、引 言
随着元宇宙技术进入大众视野,围绕这一新兴技术的畅想与讨论日益活跃。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将元宇宙定义为:人类运用数字技术构建的,由现实世界映射或超越现实世界,可与现实世界交互的虚拟世界。元宇宙技术使“游戏化+超越性”成为社交媒体的新趋势。网络游戏是电子出版物的一种形式,一旦普遍推广将成为信息和文化传播的重要媒介,基于元宇宙技术的运动类游戏同样具有出版物属性。
二、元宇宙的突出特征及其在体育领域的应用
(一)突出特征
与VR、AR技术相比,元宇宙在用户身份唯一、用户自主创造、零距离交互、“具身”互动等方面展现出突出特征。
1.用户身份唯一。用户进入元宇宙虚拟世界后,拥有唯一可识别的数字身份,其作用与现实世界中身份证类似,即获得了虚拟空间中的“具身”。这是元宇宙之所以可称为“宇宙”的基础,指向个体的独立性。
2.用户自主创造。用户可在元宇宙空间中自主行动、生成和编辑内容。例如,通过购买数字产品强化虚拟角色的个人标签(购置某艺术家制作的元宇宙服饰以装扮虚拟角色)、参与体育比赛以及参观数字博物馆,完成个性化的云端行为。
3.零距离交互。在现实世界中相隔千里的两个用户,可以在元宇宙空间中共处同一位置,“面对面”互动,且这一互动不是仅停留在语言上,还能以更接近现实世界的方式,同时同地浏览相同内容,共同参与身体活动。
4.“具身”互动。在前述特征支持下,元宇宙中的互动带给用户身临其境的体验,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认知。
(二)在体育领域的应用
元宇宙具备向现实世界各市场渗透的潜力。目前,元宇宙与体育的结合主要集中在职业竞技体育领域。例如,2022年,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率先引入元宇宙技术,让观众借助VR设备实时观看虚拟比赛,并通过购买非同质化代币(AOArtBallNFTs)在元宇宙中拥有一块虚拟澳网场地,若比赛中得分球落在该场地,NFT持有者还可获得实体比赛用球。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ationalBasketballAssociation,NBA)除了提供比赛实景回放外,还推出了元宇宙体育游戏NBAAll-World,用户可以在游戏中与其他用户或虚拟NBA球星进行比赛。元宇宙与体育的结合有利于竞技体育赛事的国际化,也催生了体育与艺术、时尚等产业跨界融合的新模式。体育运动本质上是关于身体的活动,其具身性能够对人的身心健康产生影响。而元宇宙在空间上弱化了地点和物质性身体的关联,可能会模糊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倘若在引入和利用元宇宙技术时,未能结合体育应有的功能作用进行思考和设计,会异化人的场所感,存在空间维度混乱的隐患。因此,本文旨在探讨元宇宙体育游戏对个体身心健康的影响,重点围绕体育的具身性进行思考。
三、硬币正面:对身心健康的增益
(一)促进运动参与行为发生
元宇宙体育游戏在提高运动参与转化率方面表现出较大潜力,其凭借在交互功能上邻近用户的优势,通过信息刺激和消费刺激促进个体体育参与行为的增加。一方面,基于信息传播视角,个体参与元宇宙体育游戏的过程也是一种持续接受体育信息刺激的过程,而体育信息接触频率、时长与锻炼行为时间、频率、强度呈显著正相关。元宇宙体育游戏作为一种具有零距离交互性、具身互动性的新型出版物,其信息传播方式对用户具有吸引力,且元宇宙场域本身就具有信息集中性,能够高效地向个体传播体育信息内容。学者刘海清指出,网络和电视体育信息的不同内容和形式可以满足大学生不同的体育需求。由此推测,元宇宙平台的运动信息凭借其立体化和个性化特征,能够更好地增强用户黏性,提高体育信息的曝光率。另一方面,基于体育消费视角,个体从接触体育运动到经常性参与体育运动的转化,包含“初步认知感受—了解基本技术—掌握进阶技术—经常参与运动”的过程受成就感、刺激感和满意度推动。学者周兴宇认为场地设施条件、交通可及性和便利性等环境因素,是影响休闲体育参与的显著因素。元宇宙体育游戏的消费场景突破了时空限制,降低用户结识运动项目的门槛,有利于个体快速接触和了解体育运动。在此基础上,元宇宙体育游戏作为新兴项目,其身份唯一性在提高用户成就感、其自主创造性在增强用户刺激感、其具身性在增强用户满意度方面发挥更大作用。在这一系列作用加持下,元宇宙体育游戏表现出更高的锻炼行为转化率,从而促进个体的身体健康。
(二)促进个体心理稳定
元宇宙体育游戏在促进个体心理稳定方面开拓了新的理论场域,其身份唯一性、自主创造性有利于满足个体的基本心理需要,其丰富多样的产品功能与形式有利于排解个体的焦虑情绪和心理空洞。一是基于自我决定理论,元宇宙体育游戏有利于满足个体的自主需要。用户在元宇宙中可以选择不同的角色和身份,这些身份不仅仅是外在的符号,更是内在自我的一种投射和延伸。通过身份的塑造和选择,用户能够更好地理解自己,满足自我实现的需求,从而在心理上获得满足感。二是自主创造性拓展了个体发展的可能,用户能够在一个全新的场域开发和突破自身的有限性,如此形成一个自我塑造、自我挖掘、自我革新的过程。在元宇宙中,用户不仅仅是游戏的参与者,更是游戏的创造者,他们通过编程、设计等方式,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游戏内容和规则。这种自主创造性为用户提供了一个自我表达和创新的平台。三是通过增强确定性,削弱焦虑发生的可能。元宇宙体育游戏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产品,其运行逻辑和规则由设计者预先设定,比现实世界更具可预测性与可控性,这为参与者提供了一种对确定性的感知。元宇宙内的社交互动与经济系统均按既定秩序运转,用户可据此规划虚拟生活,获得更高的心理稳定性。元宇宙技术的优势有利于突破运动游戏出版物满足用户需求的阈限,延长需求满足的程序链,从而避免个体落入物质需求极易被满足背景下的心理空洞。
四、硬币反面:对身心健康的损害
(一)侵占现实身体活动时间
人一天的总活动时间是恒定的,不同行为的时间分配处于此消彼长的状态。例如,个体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元宇宙,现实空间中的身体活动便随之减少。这种动态平衡不仅关乎身体健康,还可能波及心理状态、社交能力与社会功能。虽然元宇宙体育游戏会对身体活动转化带来一定的促进作用,但其增益能否弥补以久坐或静态参与元宇宙游戏时所损失的身体活动参与量,仍需实证研究给出定量答案。
根据等时替代理论,在评价个体身体活动时,应将不同行为时间的使用作为一个结构性整体来考量。例如,个体受元宇宙体育游戏刺激,可在短时间内完成大量高强度运动,但体能透支后往往出现久坐代偿,这种情况下,整体健康收益未必优于更长时间的中等强度活动。引入等时替代思路进行分析,能够更准确地辨别元宇宙体育游戏对身体健康的负面影响边界,如累积达到多长时间的元宇宙体育游戏行为,会对具身活动产生实质性伤害。
等时替代模型的核心在于不同行为之间的时间分配是相互竞争的,增加某一行为的时间必然会减少其他行为的时间。因此,元宇宙体育游戏对身体活动的负面作用需要放在一个更宏观的时间分配框架中进行评估。虚拟现实技术为用户提供沉浸式的运动体验,激发其运动兴趣和参与度。然而,这种虚拟运动能否完全替代现实中的身体活动,仍然存在争议。一方面,元宇宙体育游戏可能通过模拟现实运动场景,帮助用户掌握运动技能,提升运动效率;另一方面,虚拟运动缺乏现实运动中的物理阻力和环境变量,运动效果有待考量。此外,高强度进行元宇宙体育游戏可能引发用户的疲劳感,导致其在游戏结束后选择长时间的静态休息,从而削弱了运动带来的健康效益。
(二)带来新的心理健康风险
1.时间分配失衡带来的个体身份认同危机
一方面,研究发现虚拟和现实世界的时间分配失当,可能引发用户质疑现实世界的意义。随着元宇宙文化的传播,智能技术对身体的塑造日益深入,自定义数字化存在成为发展新趋势(类似于以往个体运营自身微博、抖音账号),现实世界实体存在相对弱化,身体在场价值会降低,身份认同也随之异化。另一方面,在元宇宙中,用户可以通过虚拟身份进行社交、娱乐和工作,这种虚拟身份往往比现实身份更具吸引力和可塑性。然而,过度依赖虚拟身份可能导致用户对现实身份的疏离,甚至产生身份认同危机。例如,部分用户可能在虚拟世界中表现出与现实世界截然相反的性格与行为,这种分裂的身份认同使身份稳定性消散,会对用户的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导致其在现实社交中感到焦虑和不安。
2.虚拟社交补偿机制对现实社会交往功能的削弱
智能技术引发的社交虚拟化日益凸显。互联网、物联网和虚拟现实等技术,使由“人—人”交往模式向“人—机—人”“人—机—物”的模式转变。在虚拟世界的区隔下,个体在现实世界的社交功能被削弱——面对手机侃侃而谈,面对面却缄默不语的现象屡见不鲜。
在现实生活中,个体的社交需求往往受到多种因素的制约,如社交技能、社交环境和社会文化等。当这些需求无法得到满足时,个体可能会转向虚拟社交平台,通过虚拟身份和虚拟互动来弥补现实社交的不足。然而,虚拟社交的补偿机制可能是非理性的。例如,部分用户会在虚拟社交平台上过度依赖点赞、评论和转发等互动形式,以获取即时的社交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往往是短暂的,难以替代现实社交中的深度情感连接和人际支持。
这种负面影响甚至形成恶性循环:当个体在现实世界中的社交需求受限,且得不到满足时,将会在虚拟空间寻求补偿,在高强度自我补偿动机支配下,个体更有可能表现出非理性、非健康的社交补偿行为。而社交补偿行为与网络成瘾呈显著正相关,进一步侵占现实社交时间,削弱现实社交能力。
五、策略:应对元宇宙体育游戏的现实挑战
人工智能已成为社会发展趋势和时代发展特征,其技术应用只是最直接和显性的体现,这一技术对人类社会有着深远的影响。除此之外,元宇宙体育游戏在促进身体活动方面具有一定的潜力,但其基于具身性的时间分配失衡、身份认同维持和社交弱化风险也不容忽视,可从以下思路入手予以应对:
一是合理化解虚拟场地与现实场地的冲突。国务院印发的《关于加快发展体育产业促进体育消费的若干意见》提出,“在城市社区建设15分钟健身圈”。要有效发挥元宇宙体育游戏的吸引力,打破大众体育参与的时空限制,形成积极的体育参与氛围。需要注意的是,社会文化的形成和人的社会化与常住地的地理因素有关,元宇宙对虚拟—现实世界时间平衡的破坏,可能影响个体与现实居住地的关系。因此,要加强数据采集与分析,利用好虚拟世界场所依恋对迁徙意愿的预测作用,以及对威胁感知影响迁徙意愿的负向调节作用,将虚拟场地与现实场地的冲突限定在可控范围内,确保个体的现实世界体育参与。
二是稳定参与者的身份认同。首先,坚持正确的价值导向。元宇宙体育游戏的设计与开发,必须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传播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其次,基于具身记忆强化身份认同。许多身体动作具有社会意义和情绪价值隐喻,并且能够以记忆的形式储存。要保持虚拟动作设计与现实社会文化的同调同频,确保参与者身份认同方向正确和根基稳固。最后,保障体育参与的公平性。从政策引导到市场监管,再到开发商策略,均应将公平性问题纳入考量,防止虚拟世界的资源不对称外溢为现实身份认同的新冲突。
三是保障现实世界的社交活动。推动体育部门、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和元宇宙体育游戏产品经营者的协作,可从元宇宙体育游戏社区运营入手,组织虚拟社交群体的现实体育互动活动,贯通虚拟与现实世界,在促进现实世界社交的同时,保障参与者的具身体育锻炼时间。
六、结 语
本文对元宇宙体育游戏“硬币两面”的分析,并非排斥新技术、新观念或新试验,只是想提示,在这个日新月异追求发展的时代,必须把新技术的威胁与体育的特质置于聚光灯下。当今社会,人类的抽象能力和技术的发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且仍在加速。未来研究可从体育学、信息学、心理学、社会学、哲学等多维视角,全面评估元宇宙体育游戏对用户身心健康的短期效应与长期影响。同时,亟须政策制定者、技术开发者与学术界协同合作,建立健全的风险识别与治理机制,确保虚拟运动体验的安全性、科学性与人文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