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音的媒介化:新媒体平台中的注意力经济与情绪驯化
朱晓彧 谢沅容
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摘 要:近年来,白噪音在新媒体平台流行,呈现出一种去语义化却高度平台化的声音传播现象。本文基于媒介化理论与注意力经济视角,研究发现白噪音在算法推荐与时长逻辑作用下被重塑为典型的“低强度内容”,通过长时伴随与被动注意力占有嵌入平台经济结构,并逐渐演变为平台社会中的“情绪基础设施”,为理解平台化社会中的声音传播与注意力治理机制提供了理论借鉴。
关键词:白噪音;媒介化;注意力经济;低强度内容;情绪治理
一、引 言
近年来,几乎不承载明确语义的白噪音(whitenoise)在新媒体平台逐渐走红,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与音乐、播客或短视频相比,白噪音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既没有信息点,也没有叙事逻辑,却能在注意力高度稀缺的数字社会中获得稳定的传播量。这一悖论提出了核心问题——白噪音究竟是如何在平台社会中被生产、流通并被用户依赖的?
目前,学界研究多集中在ASMR、播客与虚拟主播等语义化声音实践层面,较少关注白噪音的“去内容化”传播现象。心理学与医学层面的文献强调其助眠与认知调节功能,但对其在新媒体平台上的生成逻辑、传播机制与文化意义缺乏系统讨论。基于此,本文围绕三个问题展开探究:1.白噪音如何在媒介化进程中完成内容化与商品化转变;2.白噪音为何能作为“低强度内容”被纳入注意力经济体系;3.白噪音如何在平台逻辑中发挥情绪治理与驯化功能。旨在为理解平台化社会中的声音传播与注意力治理机制提供理论借鉴。
二、白噪音的媒介化路径:从科学工具到平台内容
白噪声是一种连续的单调声音,能以共振形式抑制外部环境的干扰,具有一定的舒缓作用。白噪音在新媒体平台的流行,并非孤立的声音消费现象,而是一个典型的媒介化过程。按照Hepp和Krotz的媒介化理论观点,媒介化不仅意味着技术的迭代,更指向媒介如何渗透社会实践与日常经验,进而改变感知方式与行为逻辑。白噪音的发展路径印证了这一过程,它从科学实验室的声学工具,逐步演变为平台化社会中的文化资源,完成了从“物理信号”到“平台商品”的转化。
最初,白噪音主要应用于医学与心理调节领域,后随音频商品化进入日常生活场景。这一转向意味着白噪音不再是单纯的科学信号,还获得了文化和消费意义。进入21世纪,流媒体与播客推动了白噪音的规模化再生产,创作者依靠简易录音或音频处理即可批量生成白噪音,在Spotify、YouTube等新媒体平台中出现了“RainSounds”“SleepNoise”频道,内容时长多达数小时。在我国,新媒体平台正推动白噪音高度生活化、场景化。B站中,“十小时雨声”等长时间内容具有稳定播放量;短视频平台将其嵌入学习与助眠场景,与效率叙事绑定。由此,白噪音不再是声音现象,更被嵌入效率提升与情绪安抚的叙事中,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
平台逻辑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白噪音属于典型的“低强度内容”,其长时间播放特征,契合平台依赖的“时长经济”。同时,凭借语义风险低、版权纠纷少、审核速度快等优势,平台将其与“学习”“助眠”等需求绑定,并通过关键词搜索与个性化推荐,固化为平台声音资源,推动白噪音从用户自发选择转为日常依赖。
从自然信号到疗愈商品,再到算法内容,白噪音每一阶段都伴随着其意义的扩展与再造。媒介化理论提示我们,白噪音这一物理现象,正在被技术、市场与平台重塑为声音商品,并逐步纳入注意力经济与情绪治理之中。
三、低强度内容与注意力经济:白噪音的嵌入逻辑
通过“随机共振+适度脑唤醒”机制,白噪音能在一定条件下提升个人注意力的维持功能,为“低干扰—长时伴随”场景化应用提供了生理学基础。白噪音在新媒体平台上的爆火并非偶然,而是深度嵌入“注意力经济”逻辑的结果。在信息过载环境中,注意力是稀缺资源,平台通过算法机制不断寻找新的途径,延长用户停留时间。白噪音作为“低强度内容”,恰好为平台与用户之间提供了适配空间。
短视频、游戏和综艺节目等高强度娱乐内容,依靠瞬时刺激抓取用户的注意力,以“背景声音”方式存在的白噪音,则通过持久、温和的陪伴完成注意力绑定。用户在学习、工作或睡眠中播放白噪音,并非为了获取信息,而是通过稳定声场减少外部干扰,维持注意力“半在场”状态。正是这种“安静的填充”,使白噪音在注意力经济中具有特殊地位。
与短视频几秒钟的爆发式注意力不同,白噪音通过低干扰的持续存在,实现了对注意力的温和抓取。白噪音内容往往以小时为单位,用户长时间循环播放的习惯,能显著拉升平台的“时长指标”。对于依赖时长经济的算法而言,白噪音是理想的流量工具。无论是在B站的“十小时雨声”,还是在YouTube上订阅量超百万的白噪音频道,用户的播放行为均被量化为活跃度,并在算法推荐机制下不断放大,形成“长尾效应”。即便用户未专注于声音本身,依然能在数据层面体现为长时间活跃,这种“被动注意力”的占有,正是平台所追求的价值。
白噪音的传播还与效率文化的崛起密切相关。在学习工作中,用户需要外部机制维持专注,满足自身心理需求。平台通过将白噪音与“学习”“专注”等效率叙事绑定,进一步强化其工具化、日常化属性和市场化价值。
此外,白噪音的“无害化”特征使其成为平台治理的优选内容。平台通过关键词搜索与场景化推荐,将其与“助眠”“冥想”等标签精准匹配,使白噪音逐渐从用户的自发选择转化为惯性依赖,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当播放白噪音成为一种心理惯性,用户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平台定义的“舒适环境”。这种依赖并非外部强制的,而是在算法与个体需求共同作用下,自然生成的一种更为持久且隐性的注意力吸引机制,并在深层次上重塑了感官经验与时间节奏。
四、情绪驯化与平台治理:白噪音的社会意义
白噪音在新媒体平台的兴起,不仅回应了个体的心理需求,更折射出平台治理与文化秩序的深层逻辑。从表层看,用户将其作为助眠或专注的辅助工具,但在更深层次上,它已被纳入平台的商业模式与制度逻辑,成为一种“情绪驯化”的媒介实践。
白噪音的情绪治理功能源自其中性与稳定等特质。与音乐或社交内容相比,它不携带鲜明的情感色彩,也几乎没有价值判断,因此,不会引发过度情绪波动或敏感争议。正是这种恒定属性,使其能在高强度信息环境中为用户提供心理缓冲,帮助他们在焦虑或失眠状态中获得内心的安定。平台通过推荐与标签,将这种个人情绪调节工具转化为用户普遍的使用习惯,在无形中承担了部分情绪治理职能。在此意义上,平台通过“助眠神器”“学习伴侣”等话语,将用户的焦虑治理与专注需求转化为可计量的流量与数据资源。用户在心理上获得安抚的同时,会在不知不觉中将情绪调节外包给平台,情绪体验由此进入了商业循环。
算法推荐不仅能够满足用户需求,还能强化“何为舒适声音”的定义,使用户逐渐依赖平台所构建的感官秩序。这种秩序并非自然生成,而是治理化的结果。白噪音几乎没有政治与版权风险,因而成为最安全的“灰色内容区”,平台更倾向于扶持这类稳定、无害且可长时间播放的内容。
文化层面上,白噪音的普及重构了“安静”的社会含义。传统社会中的静默多与修行或自然体验相关,而平台化的“安静”则是算法与商业逻辑筛选出的声场。用户在“十小时雨声”或“咖啡馆环境音”中获得的安定感,本质上是对平台制度化选择的回应。由此,“安静”不再是自然状态,而是被算法重组后的声音秩序。
例如,部分学生在B站的学习直播间留言“加油”“一起坚持”,并在雨声伴随下模拟“共学氛围”;上班族在小红书的“工作陪伴白噪音”帖下评论“靠这个撑过加班夜”。这些实践表明,用户依赖白噪音维持注意力和情绪稳定,实质上是为适应快节奏与强竞争的环境提供心理支撑。白噪音不仅能缓解焦虑,也成为维持生产力的隐形工具。评论区和直播间的互动,更显示出“低强度情绪共同体”的形成。用户常在视频下“互道晚安”,或在学习白噪音的直播间里约定“明天同一时间再来”,这种简短互动并不依赖信息交换,却通过共享声场营造了在场感与共鸣感。白噪音不仅在个体层面安抚情绪,也在社群层面维持了温和的联结。
综上所述,白噪音在社会意义上具有三个作用:其一,通过中性化属性成为平台治理中的安全内容,承担了情绪安抚与时长延展功能;其二,通过情绪商业逻辑,将个体情绪外包给平台并转化为经济资源;其三,通过重构“安静”的文化定义,塑造了新的感官秩序与效率文化。它不只是助眠声音,还是平台社会中注意力经济与情绪治理共同作用的隐性机制,通过驯化机制重塑用户的感官秩序与日常节奏。
五、结 语
白噪音在新媒体平台的兴起,不仅是一种声音消费现象,更是数字社会治理与文化逻辑的缩影。通过对白噪音的媒介化路径、注意力经济逻辑与情绪驯化机制的考察,可以看到,这一“无语义”的声音实践承载着复杂的制度与文化意涵。
在注意力经济逻辑下,白噪音以低强度、长时播放和无害化等特征,成为平台理想的流量内容。用户在学习、工作和睡眠中持续播放,既满足了稳定自身情绪的需求,也为平台提供了关键的时长数据。算法通过场景推荐,将白噪音与“效率提升”“情绪调节”叙事绑定,使其逐渐成为一种日常习惯。更深层的意义则体现在情绪治理与文化秩序的重构:白噪音凭借其中性化与安全性,被塑造为平台的“情绪基础设施”,既安抚了焦虑与孤独,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安静”的社会定义,使用户的感官经验和生活节奏持续受到平台逻辑的影响。
在现实层面,白噪音的普及提醒我们,它虽然能帮助用户缓解焦虑、提升专注力,但过度依赖会削弱个体自我调节能力,并为平台利用用户的情绪脆弱性提供了契机。因此,在推动声音内容商业化的同时,平台与监管方需保持警惕,避免情绪治理沦为单一的数据逻辑。未来研究可从跨文化和跨学科的角度展开,比较不同群体对白噪音的使用差异,或结合心理学与神经科学方法,检验其在注意力和情绪调节中的实际效果,以补充本文的理论建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