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媒时代青年追寻诗和远方的异化曲解与引导路径
李华阳
长安大学人文学院
摘 要:随着时代的发展,“诗和远方”逐渐成为独特的青年文化景观。智能媒体参与建构了这场“青年风潮”,并悄然争夺着定义诗和远方的话语权力。本文基于智媒时代技术发展背景,分析诗和远方的呈现异化,通过对文化浸润实现精神富足、提升青年媒介素养以及帮助青年感知生命节奏论述,旨在引导青年践行真正的诗和远方,进而实现精神发展与富足。
关键词:诗和远方;青年文化;智能媒体;价值引导
近年来,从“青春没有售价,硬座直达拉萨”的青春勇士到“七天爬五岳”的旅游“特种兵”,再到“夜骑拿下开封”的大学生夜骑大军,越来越多的青年高喊着“诗和远方”的口号,挥洒青春。旅行是实现“诗和远方”的方式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发布的《2024年度国内旅游数据情况》显示,2024年,我国国内出行人次达56.15亿,出游总花费达5.75万亿元。旅行正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值得注意的是,不能简单地将“诗和远方”与旅行游玩画等号。从产业角度看,“诗和远方”经济包含旅游经济、网红经济、休闲娱乐经济等多种模式;从文化角度看,“诗和远方”文化蕴含诗意、旅行和美学等多重文化内涵。总的来说,“诗和远方”是一种在青年群体中广泛流行的价值观念和实践方式。
媒介会影响个人认知。20世纪60年代,乔治·格伯纳(GeorgeGerbner)通过研究电视对人的影响,提出了培养分析理论,其核心观点认为,电视等大众传媒营造的“象征性现实”,会影响人们对现实的认知,且与真正的客观现实存在偏离。智能媒体是技术加持下大众媒体的进化。智能媒体的数据分析、算法推送、画像描摹等智能化功能,使其与用户的联系更加深入,对用户的认知影响也越来越大。在青年形成诗和远方”观念过程中,智能媒体扮演着重要角色。
一、青年追寻诗和远方的心理动因
在青年眼中,“远方”既可以是美丽神秘的阿勒泰,也可以是乡村主播镜头下粗犷、朴实的田间地头。因此,青年所向往的“诗和远方”不单指阳春白雪的诗意美学,而是一种涵盖人生意义追寻的理想行动。要想理解这一复杂图景,先要明确青年追求诗和远方的心理动因。
(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熏陶涵养
文化是人一切认知、行动的前提。马克思认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里的“社会关系”需要置于广泛的文化背景之下。因此,当代青年追寻诗和远方的心理动机,源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熏陶与涵养。“诗和远方”可被视为一种文化基因,即“可以被复制的鲜活的文化传统和可能复活的传统文化的思想因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形式和文学表达,都能提炼出诗和远方的文化因子。文化形式方面,琴、棋、书、画流露出古人对淡然心境和精神富足的追求。文学表达层面,文人骚客追求诗意、向往远方的渴望总能见诸笔端。这种文化因子是“悠然见南山”的恬静,是“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洒脱,是“蓑翁独钓”“西风瘦马”的孤寂,是“落花流水”“良辰美景”的浪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诗意美学以文化基因形式根植于中国青年的血脉,同时,形塑了中国青年寄情山水、陶冶情操、超脱淡然的文化取向。诗意文化不绝如缕,早已镌刻在国人心中,青年在某一时刻对诗意和远方的追寻,实则是一场文化觉醒。
(二)自我认知与价值实现
获取精神滋养,寻求心灵归宿是人在物质满足后的精神追求,“诗和远方”实践是青年破除精神危机,实现自我认知与自我价值的重要手段。现代社会的多元价值,打破了个体统一、稳定的精神坐标,韦伯用“诸神之争”来形容多元价值冲突给现代人带来的精神困境。除了精神上的漂泊,青年还面临自我认知模糊的窘境。霍尔(StuartHall)指出,如今的自我,是去中心化的、分裂的、液化的、多样的、变动不居的和被社会建构的。青年在纷繁的现实面前陷入认知困境。在此背景下,这些青年在秀美的自然风光中获取精神满足,思考人生价值;在恬静的诗意活动中同心灵对话,回归自我,整合自我,认知自我;在不以效率和结果为导向的自然休憩中进行自我舒展,感知生命意义,实现身与心、灵与肉的统合,最终在与自然、精神的互动中实现自我价值。
(三)对社会压力的治愈疏导
罗萨认为,伴随现代社会对速度的非理性追求,社会逐渐异化为使人不断加速、忙碌的“加速社会”。不断加速、忙碌的工作和生活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在青年身上的体现尤为明显。面对不断增速的社会进程,青年必须加快学习节奏,以追赶时代步伐。他们效率越高,待处理的社会事务越多,也就越忙碌;他们对时间管控越精确,对时间的流逝就越焦虑,也会越疲惫。诗和远方实践,是青年在社会加速中的一种适应方式。一方面,追求自我舒展的诗和远方实践,打破了固定的社会时间结构,使青年回归自我生命时间。在野外露营的青年,不用在固定的时间内工作、就餐、休息,他们遵从自己的内心,并为时间赋予意义,将社会时间短暂地转化成生命时间。另一方面,诗和远方实践,实为种种增加生命厚度的体验。罗萨将体验与经验相区分:体验历时虽短,但能保持长期记忆;经验历时长,却只能维持短期记忆。他认为,旅行、交友等不同于日常的经历,属于体验;挤地铁、上下班等每天都进行的日常事务属于经验。大学生夜骑开封、背包穷游这些独特体验,在时间长河中虽然只是沧海一粟,但在生命记忆中却将经久不衰。
二、诗和远方的异化表现
(一)时空扭曲:远方坍塌为远处
在智能媒介的影响下,包含精神满足的“远方”坍塌成物理范畴的“远处”,抵达诗和远方的时空坐标发生了扭曲。时间层面,智媒瞬时性、零散化、无序性的媒介时间取代了完整的自然时间,这会导致人们对真实的时间感知出现偏差。远方影像生产逻辑是在较短时间内,突出某些精彩瞬间,包括通过加速与慢动作等剪辑手法强调部分内容。例如,在“特种兵旅行”类影像中,时间安排多为“四点起床,五点看海,七点乘高铁去下一个景点”,这会削弱时间的自然连续性,使其呈点状化结构。空间层面,包含着精神体验的地理空间被简化为物理在场,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打卡”行为。“打卡”是建立在定位基础上的社交分享行为,平台为“打卡”设置议程,抵达定位是完成“打卡”的前提,整饰自我和获取外界支持是“打卡”的目的,生成的打卡内容继续为其他用户的打卡行为提供参考,如此便生成了一套自我闭环的“打卡逻辑”,但精神收获不在这套逻辑之中。然而,身体在场并不代表心灵在场。只注重物理在场的旅行“特种兵”,看似在短期内去了许多地方,实则缺乏对该坐标的深入了解和互动,无法获得真正的精神满足。
(二)符号泛滥:影像符号塑造“扁平化远方”
除了时间和空间,影像符号也是智能媒介营造“远方景观”的基本要素。秀美的山川、澄碧的河流、素洁的积雪、霓虹的灯光,这些象征着美学的视觉符号,搭配悠长婉转或庄重恢宏的听觉符号,便人为构建起一幅“扁平化远方”图景。
“扁平化远方”一方面体现为远方影像的高度同质化。内容层面,策马奔腾、泛舟远游、雪山湖泊等关于自由的意象被大量选取;创作层面,创作者多用远景突出自然环境的雄浑壮阔,用近景和特写突出人物的俊朗和洒脱,远近交织、动静结合,再搭配卡点式、抒情式的音乐,便形成了一套标准化模板。同质化的内容选取和生产创作,使得社交媒体上的远方景象必然是外在美的、抒情的、共通的。那些粗粝的真实影像被加工,旅行过程中的艰辛被屏蔽,一切不够美观、精致和震撼的内容都逐渐沉入流量谷底。就这样,感官之美成了诗和远方的主要形式。另一方面,体现为阐释空间的压缩和混乱。符号是意义的载体,阐释是连接符号与意义的桥梁,阐释需要思考空间,而视听符号直观的具象表达会限制受众的阐释空间。例如,某短视频平台的“朗读古诗文”系列作品,创作者通过精致的妆容、柔和的声线搭配古朴的诗文,吸引大批青年。然而,视听上的丰盛,实则压缩了诗文原本的阐释空间。当朗诵《赤壁赋》时,评论区更关注创作者的形象和声音,具有丰富意涵和人文情操的诗文便成了转瞬即逝的视听体验。AI符号的出现也使得阐释变得更加混乱。AI符号模糊了虚拟与现实的边界,赤橙的天空、狂暴的海面、鲜艳的花簇,这些与现实高度相似但完全虚拟创作的影像,会对受众认知造成困扰。总体来讲,智媒影像符号塑造出的“扁平化远方”相较于真实的远方图景,更为单一和片面化。
(三)被削弱的超越性
诗和远方的可贵之处在于其超越性,具体体现为对当下生活状态的批判和否定,继而立足于现实,并建构出当下生活中没有的存在形式或发展状态,其核心是批判和创新。智媒时代,诗和远方的超越性被削弱了。首先是批判的削弱,体现为智媒平台缺少批判话语。网络时代,平台通过审核、限流、流量推送等形式,决定一条内容的曝光度,高曝光内容又会进一步为平台带来流量。在这样的逻辑下,平台往往会迎合用户喜好,并基于流量机制忽略那些严肃的批判话语。
其次是创新的削弱,体现为青年对智媒远方图景的满足。“诗和远方”是因主体而异的多元价值追求和个性化存在,但是,部分平台通过贴标签、划圈层、关系推荐等方式,使用户对诗和远方达成趋于一致的认知与追求。同时,配合商业主体通过“网红探店”“团购打卡”等策略,对青年的“诗意需求”进行非理性灌输。当青年一直沉浸在“去过赛里木湖就没白活”“青春没有售价,硬座直达拉萨”的媒介言语中,并对此深信不疑,便完成了被规训。
三、青年群体追寻诗和远方的引导路径
(一)通过文化浸润实现精神富足
文化是精神发展的养料,通过文化浸润实现青年精神富足。首先,要深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夯实青年精神基座。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和精华,深入挖掘与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能够增强青年的文化归属感与文化认同感,从而在多元文化碰撞的智媒时代明确文化坐标,为精神领域的成长发展奠定坚实文化基础。其次,要发扬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代表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进文化,树立正确的诗和远方观念,引导青年深入学习习近平文化思想,以坚定的文化自信和强烈的使命担当,帮助青年树立守正创新的价值取向,进而形成“祖国需要的地方就是远方”的价值观。最后,要以青年喜闻乐见的形式生产文化产品,赋能精神培育。例如,《典籍里的中国》以“古今对话、戏剧+影视化”的方式将经典文学作品进行创新演绎,向青年讲述经典背后的温情故事和古人高尚的品格,赢得了广泛好评。
(二)提升媒介素养重塑媒介景观
道格拉斯·凯尔纳(DouglasKellner)将媒介景观(Mediaspectacle)定义为“能体现当代社会基本价值观、引导个人适应现代生活方式,并将当代社会的冲突和解决方法戏剧化的媒介文化现象。”智媒时代,重构媒介景观,使之与真实世界更加贴合,是引导青年践行真正诗和远方的有效路径。
首先要提升青年媒介素养,使其增强信息批判意识。媒介素养是关于媒介认知和使用的综合能力,智媒时代的媒介素养还应包含数字素养、算法素养和智能素养。其中,算法素养和智能素养的教育普及应持续推进。高校应组织媒介素养进课堂、公益培训、平台科普等文化活动,帮助青年了解智能媒体的生产、分发、传播逻辑,增强其对媒介内容的批判意识,从而正确认知智能媒体上的“诗和远方”。
其次,鼓励青年主动进行媒介断连,提倡多元媒介使用。主动媒介断连是用户自发、自觉地对传播媒介的克制行为,通过减少媒介使用频率和使用时长,实现媒介景观与真实世界间的平衡。多元媒介使用方式能减少单一智能媒介对青年群体的影响。相较于网络媒体和社交媒体,主流媒体更注重信息的公共性和真实性。因此,要鼓励青年关注官方媒体账号,避免被不实信息误导。同时,多元媒介共同使用可以进一步降低智能媒体对青年认知思维的固化限制。
再次,平台应发挥公共性作用。平台作为社会公共场域的重要组成部分,天然具备公共价值引领的责任与义务。一方面,平台应优化算法逻辑,倡导多元化内容创作,进行公共性内容分发。另一方面,平台应对内容进行鉴别和管控。平台不仅是内容传播的载体,更要为内容所产生的影响负责。例如,由社交平台掀起的“大学生夜骑开封”浪潮,不仅干扰了开封正常交通秩序和居民生活,还浪费了开封市大量公共资源,并带来潜在安全隐患。无独有偶,因模仿“特种兵式旅行”导致突发意外的人也不在少数。
最后,主流媒体应自觉引领媒介景观搭建。主流媒体肩负着宣传主流思想、传播主流价值、涵养先进文化的使命任务。在引导青年文化实践方面,应主动介入,积极设置议题、及时纠正问题、切实解决难题,培养青年正确的诗和远方认知观。
(三)回归自然节奏感知世界的脉搏
诗和远方既植根于日常生活又超越日常生活。列斐伏尔认为,日常生活中存在着两种相互影响的节奏——自然和线性节奏。自然节奏符合生理机能规律和生命气息舒展,可将其视作符合正确价值观的诗和远方节奏。线性节奏则由倒数着、可计量的社会时间塑造,并暗含对生活与学习的规制,且在日常生活中占主导地位。
本文认为,要回归生命节奏路径,首先要寻找差异。差异既是构成节奏的基本要素,又是打破现代资本形塑的抽象空间的可能性开端。在青年通往诗和远方的道路上,差异体现为精神追求的多元和独异,即从流行趋势和跟风潮流中挣脱出来,以个人兴致和喜好开展精神活动,带着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从日常生活中找寻到属于自己的小美好。其次,要学会“倾听”。“倾听”是对自我的关照和对世界的共振,青年既要倾听自己的身体,也要留意倾听世界,像“倾听”身体一样去“倾听”街道、建筑、房屋。倾听在行动上体现为具身体验。相较于社交平台上的判断,青年更应相信自己的脚步,用自己的所感、所知、所行去感知世界的脉搏,实现自我与世界的共鸣。再次,要善于对话。对话是形成完整自我的必要条件,更是深入了解自己的重要渠道。一方面,要善于与他者对话,在社交和互动中完善对自我的认识;另一方面,要善于同自我内心对话,在沉思和内省中找到自己真正的精神需求。最后,要增强艺术审美素养。艺术审美是人独有的精神活动,更是丰富精神世界、满足精神需求的重要手段。通过提高青年艺术审美素养,可以增强他们对智媒影像和资06本营销的批判能力,从而实现对真正诗意的、美的事物的探寻。通过上述路径,个体能够达到具体且充满丰富意味的每日生活(Dailylife)状态,这是诗和远方的形式之一。
四、结 语
智媒时代,青年自发产生的“诗和远方”思潮,反映出当代青年在物质追求与精神追求间的理想和矛盾。一方面,物质水平的提高方便了当代青年以更低成本和更多途径探索诗和远方,陶冶个人情操,获取精神满足;另一方面,在技术和媒介的多重因素影响下,青年所追求的“诗和远方”容易被人为制造、曲解、遮蔽和满足,从而导致他们陷入更深的迷茫。从围炉煮茶到Citywalk、从夜骑开封到打卡赛里木湖,这些文化实践的背后,人为操纵的痕迹越来越明显。总之,“诗”不单单是文学和美学的,更应是一种清明平和的生存状态;“远方”不仅是一种物质实在,还是心灵安宁的归处。帮助青年通往真正的诗和远方,需要在涵养青年文化、提升青年媒介素养和改变青年认知方面综合发力,帮助他们实现诗意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