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点的觉醒: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改革的互联网逻辑
张孟涵
聊城大学文学院
摘 要:技术革新不仅推动了社会文明的跨越式发展,也深刻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和组织形态。信息技术的进步和互联网的普及,打破了传统媒体固有的渠道垄断和时空限制,为个体赋权构建了全新的媒介生态。在此背景下,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通过扁平化管理、平台化支持、项目化连接及服务化转型等实践,有效激发了个体潜能、提升了资源利用效率、增强了节目制作灵活性,并精准对接用户需求。在此基础上,该制度推动了节目质量与市场表现的双重提升。可以说,其改革创新模式是对互联网思维的积极呼应与运用,为传统媒体的转型提供了有益启示。
关键词:互联网思维;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技术
一、引 言
自1994年以来,互联网的正式接入与逐步普及,为我国人民提供了更加广阔、便捷的信息获取和交流平台。在信息时代,传统媒体原有的渠道优势逐渐弱化,其在传播格局中的核心位置和权威地位也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面对受众迁移与广告锐减的双重冲击,湖南卫视推行了导演工作室制度改革。截至2025年,各工作室团队打造了一批批口碑与收视双丰收的原创综艺节目,使湖南卫视在互联网时代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成为行业改革的典范。其成功离不开导演工作室制度的实施,以及所蕴含的互联网思维的融入。
研究互联网思维的形成,以及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在互联网时代对媒体生态建设与组织架构变革的作用,对我国传统媒体改革具有启发性意义。
二、技术嵌入与组织重塑:互联网思维的理论基础
(一)农耕文明:驯服时空的初步尝试
农业的出现使人类从游牧生活转向稳定的农耕生活,自然时空逐渐转变为人类时空。游牧生活几乎完全依赖自然资源的时空分布,人类不得不受制于自然规律,在自然条件的变化中被动迁徙;而农耕生活则依赖河流与土地,人类在特定区域内定居,将自然的空间转化为其生产和生活的场所。不仅如此,自然的时间也被赋予了服务于人类生产生活的意义。农作物的生长要求人们以日出日落、季节更替等方式安排农业生产活动,人们在大量实践经验中总结出一定的耕作规律,并不断优化耕作方式,以提升产量、改良品质,逐渐将自然时间转化为可度量、可规划的生产节律,以更好地服务于农业生产和日常生活。
随着人类对农作物的驯化,稳定的农业生产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还推动了人口规模的增长。随之而来的是,社会为调节人口与资源关系而建立了层级与制度体系——以土地和财富为核心的资源占有制逐渐确立,人类社会开始形成较为固定的地缘结构与政治秩序。农耕文明的本质,在于人类对自然的依赖、以资源为核心的层级观以及线性的周期性时间观。
(二)工业文明:规模化生产与金字塔的形成
自17世纪以来,随着科学的不断进步,“所有技术获得了奇迹般的发展,人类从此变得无所不能,并成为自然的立法者”,人类进入了理性的时代,认知水平和认知能力得到极大提升。
科学的发展与社会需求驱动促进了技术进步,而技术进步又带动了产业的产生与发展。工业革命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场文明革命。大机器生产成为降低成本、提高效率的关键手段,价格低廉的工业化产品刺激了人们的消费欲望,而消费欲望的膨胀又反过来推动工业化的升级。传统企业组织逐步建立健全产业链,包括生产、仓储、物流、销售等环节,以满足生产和消费的需求。以汽车产业为例,流水线生产方式不仅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降低了生产成本,使汽车从奢侈品转变为大众消费品,还带动了公路、燃油、钢铁等相关行业的建设与发展。
为适应庞大的产业运转需求,金字塔式的组织模式应运而生。权力与职责自上而下逐层分配,从高层决策到层级反馈再到基层执行,层级分明、运转高效。这种结构兼顾秩序与效率,在工业化初期具有显著优势,最大程度地减少了信息传递的混乱,为企业管理与扩张奠定了稳定的结构性基础。然而,它也不可避免地抑制了个体的主观能动性,其行为依赖流程驱动而非人本驱动。
工业文明推动了规模化的生产、标准化产品的出现及社会分层体系的建立,同时也为后续组织变革埋下了伏笔。
(三)互联网文明:人类的崛起与新思维的构建
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做固定的事,这几乎是自农耕文明时代延续至今的人类行为模式。互联网介入人类生活后,打破了这种发轫于农耕文明、深化于工业文明的固定化生存模式。
互联网的普及和移动化,使得人类得以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做任意的事,冲破了渠道的限制和时空的束缚。在互联网中,人成为网状结构中的节点,节点之间可以任意交互,每个节点都成为其他节点潜在的优势资源。在此基础上,互联网使普通人有了改变世界和创造世界的机会。互联网的接入和访问是无门槛的,生产和消费信息的硬件(如手机、电脑)掌握在个人手中,个人被赋予了一定的生产信息和传播信息的权利。正如詹·莫纳科所说,当生产媒介的硬件和软件都掌握在个人手里时,便标志着媒介民主时代的到来。“互联网+”使个人得到彻底的认可和尊重,在当下去中心化的时代,个体的创造性被激发、被点燃。
随着个体话语权的不断提升,社会对个性和多样性的认同也逐渐增强。企业组织架构正朝着尊重个人与个性、追求扁平化的方向演变。个体需求日益受到关注,消费模式也随之向个性化、定制化、服务化转型。这种“先有需求、再有生产”的模式,将个体及其需求置于产业链和价值链的核心位置,不仅有助于建构新的文化意义,更是互联网思维的精髓所在。
三、互联网思维下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改革的建构路径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为人类社会带来新的文明形态,而新的文明形态又会催生新的思想观念。随着新文明的发展,人们的思维方式发生转变,进而推动组织架构的革新。“互联网+”具有的连接性与开放性,打破了传统组织在时间、空间及渠道上的限制,促进了去中心化与用户驱动模式的兴起,这为湖南卫视的制度改革奠定了思想基础。可以说,互联网时代是一个万物互联互通、冲破时空束缚的新时代,更是一个颠覆并重构组织架构的时代。
(一)权力下沉:扁平化管理的制度实践
在传统的金字塔式组织架构中,管理和决策的权力一定程度上是按照职位高低层层递减的。从高层的领导到基层的员工,每个层级都有着明确的职责范围,事务决策往往由高层到基层逐级审核、批准,冗杂的层级结构在当下依然影响了组织运行的效率。
为应对媒介环境变化带来的竞争压力,湖南卫视于2018年推行导演工作室制度,将决策和管理的权力下放给各个工作室。2018年1月,湖南卫视总监会审核通过了7个团队创立首批工作室。同年9月,又审核通过了第二批5个团队成立工作室。这12个工作室相对独立,拥有较大的自主权。自主权的落实,最直观地体现在工作室及其领衔制作人拥有外部招聘和内部招募的招录权、提拔权等重要人事决策权,降低了传统自上而下管理模式下的层级阻力,优化了人力资源配置效率,使个体的重要性得以凸显。
为促进工作室制度的有效实施,湖南卫视建立了各种激励机制,以提高团队创造力和生产力。为进一步扩展原创性、创新性节目资源,其实施了“飙计划”“30未满”青年创新计划等常态化创新项目,通过样片制作与试播制度,为年轻创作者提供了更多试验性探索的空间与机会,也直接提升了个人在创作过程中的重要性和影响力。同时,工作室采取绩效分配的奖励模式,让创作者从工作室收益中获得直接红利,例如,“每个工作室7名核心成员可分享全工作室70%的项目价值奖”。这种重视激发个人创意的氛围,催生了《天天向上》《声临其境》《声生不息》《歌手》等优质节目,赋予了工作室成员将创意付诸实践的机会,提升了团队凝聚力与创新积极性。欢网大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3月30日,刘伟工作室和刘建立工作室联合推出的《你好,星期六2025》直播收视率达0.77%,市场份额占比4.17%;洪啸工作室的《声生不息·大湾区季》直播收视率达0.53%,市场份额占比3%;陈歆宇工作室的《我家那小子·好好生活季》直播收视率达0.3%,市场份额占比4.27%;王恬工作室的《夺金2025》直播收视率达0.3%,市场份额占比1.45%。四档综艺节目分别位列2025年第一季度综艺节目收视第一、二、六、七名。
总之,工作室制度下的各项举措,实现了以人为核心的宗旨,使个体劳动从机械执行命令转向了自由创意创作,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这正是工作室制度能够成功,以及湖南卫视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二)平台协同:资源整合的传播效能升级
在媒体融合背景下,湖南广播影视集团推出互联网视频平台——芒果TV。湖南卫视的工作室制度与芒果TV的平台化支持相辅相成,其主要实现路径如下:
一是线上运作。芒果TV凭借其平台化优势,推动了湖南卫视节目内容的在线化、多元化传播。最明显的一点是,芒果TV为湖南卫视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内容分发渠道,使传统的电视节目能够通过互联网平台进行线上播放,实现了内容的“数字化”转型。湖南卫视以独家低价将内容版权售卖给芒果TV,让芒果TV用户能够在移动端随时随地观看湖南卫视的节目。同时,芒果TV通过自主研发的智能电视端将内容覆盖到家庭场景,实现了全方位的终端覆盖。其互动性提升了观众的参与度,进一步扩大了内容的传播范围,使观众能够在节目播出过程中通过芒果TV的弹幕、评论功能与其他观众进行互动,形成内容消费与社交互动的双重效应。此外,湖南卫视支持并鼓励工作室承接芒果TV的制作项目,这不仅丰富了平台端的内容储备,也为工作室提供了庞大的用户群体,拓展了节目的触达面。
二是双平台融合。2022年5月,湖南卫视和芒果TV在长沙举行“逆风双打”新生态鉴赏会,并在会上宣布多档节目将在双屏(湖南卫视和芒果TV)同步播出。2024年夏季,话题度极高的《歌手2024》这档综艺节目及其所展现出的影响力,便是双平台融合成功的重要例证。数英和网易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0月,《歌手2024》在湖南卫视的首播收视率高达0.5781%,首期节目市场占有率达3%以上;在芒果TV的播放量高达38亿次,全网点击量达1585.4亿次,全网正片播放市场占有率达28.24%;节目播出期间,8.1%的电视观众为开播前长时间未观看过电视直播频道的“新”用户。
平台化战略强化了工作室制度的高效实施,赋能工作室节目的广泛传播,为工作室成员提供了网络平台与电视平台的双重资源。双平台的协同运作,巧妙打破了大屏与小屏之间的节目更新时间差,通过直播的形式在双屏实时播出,不仅为观众提供了更便捷的观看渠道,推动了内容生产与消费的深度融合,也彰显了湖南卫视在打造芒果生态方面的不懈努力。
(三)柔性组织:项目化连接的动态调配机制
相较于固定分工的传统架构,湖南卫视的工作室制度以项目为纽带,实现组织内部的动态重构。每个工作室内设多个导演小组,以增强工作室团队的灵活性和效益。当某一导演组的项目进入制作阶段,该组负责人便被赋予总导演身份,负责为节目的整体质量把关;其他导演组则作为协作者,围绕节目进行资源整合与任务支持,共同完成本工作室的节目制作。他们不仅以项目为纽带优化了工作室内部的人力资源配置,还通过明确的职责划分与灵活的组间协作,增强了节目生产的专业性和创新性,实现了工作室内部的网络化连接。
在这一情形下,个体不再是组织中的被管理者,而是生产中的关键节点,是相对于其他节点而言的潜在优势资源。湖南卫视的工作室制度以项目化连接为核心,一方面实现了人力资源的灵活调配,另一方面强化了对创意生产的深度支持。这种实践路径正契合了现代传媒组织去中心化与柔性化的发展趋势。
或许在未来的发展中,项目化连接将突破工作室的内部合作,扩展到12个工作室之间,即跨部门、跨工作室的项目化连接。员工之间不再存在从属关系,而是以项目为纽带聚集组成临时性、目标导向型工作小组,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动态连接方式,能够更有效地保持节目生产的灵活性,提高整体效率,减少冗余的组织结构。
(四)用户导向:内容逻辑的服务化转型
在传统媒体市场中,我国媒体的盈利方式主要依赖广告收益。然而,在互联网时代背景下,由于受众群体消费习惯的转移,广告投放似乎不再青睐报纸、广播、电视等传统媒体。CTR数据显示,2012年,“中国传统媒体广告出现向下的拐点,该年度传统媒体刊例花费增幅仅为4.5%,远低于2008—2011年13.5%的平均增速。其中,报纸媒体自2012年开始出现7.5%的负增长”,如知名报纸《京华时报》《东方早报》等陆续停刊。从传媒蓝皮书各年度数据来看,2012年的互联网广告收入几乎与电视广告收入持平,而到2014年,互联网广告收入便超越了电视广告收入。媒体效益与广告收入的变化,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传统媒体的经营状态不容乐观。
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充分体现了互联网时代以用户为核心的内容运营理念,实现了从管理教育向服务导向的转变。在创新机制方面,工作室通过“飙计划”等形式,构建了多层级的创意筛选与市场检验体系,这不仅提升了内容开发的市场匹配度,也满足了用户对创新节目的期待。在传播平台策略上,依托湖南卫视与芒果TV的双平台协作,内容生产能够依据传播属性进行精准投放,使传统电视节目与网络原生内容各得其所,充分适配了当下时代的分众化需求。在人才培养层面,基于市场反馈和内容表现的激励机制,有效提升了内容生产效率,既激发了创作活力,也实现了创作者目标与用户偏好的契合。
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重塑了节目生产逻辑,通过释放个人潜力推动创造,同时使用户反馈成为节目生产与设计中的主要考量因素。上述市场化举措为其带来相应的经济性回报。中国财富报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上半年,芒果超媒业绩持续增长,实现营业收入69.60亿元,同比增长2.46%;营业利润12.33亿元,同比增长2.15%。其中,作为芒果超媒核心业务之一的芒果TV,会员业务收入达24.86亿元,同比增长26.74%,远超平台营业利润、广告收入、运营商收入等,成为其业绩增长的核心驱动因素。由此可见,湖南卫视的工作室制度已将其粉丝群体和观众群体以服务形态深度纳入了自身消费体系。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的市场化转向树立了行业改革创新的标杆,即从信息互联网、社交互联网向服务互联网的升级,但仍存在不足之处。工作室制度改革更多体现的是对员工个人的重视及其想法创意的产出,节目内容制作虽做到了以用户为中心,却并非完全以用户需求为导向。在累积了大量用户群体后,根据用户需求提供服务将为湖南卫视工作室制度的进一步调整升级开辟新的视角。
四、结 语
技术的每一次飞跃都会催生新的思维模式,而思维模式的革新则推动组织结构的变革。农耕文明带来了初步的层级观念和制度约束,工业文明孕育了标准化生产与金字塔结构,而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则推动了以个体为中心的连接逻辑。湖南卫视的工作室制度正是这一逻辑的现实印证。其推行的权力下沉、平台协同、柔性组织与用户导向的工作室制度改革,不仅是对组织架构的调整,更体现了互联网思维在传统媒体中的实践与嵌入。这在激活个体创意与组织效率的同时,也展现出传统媒体在互联网生态中主动变革的可能性。当然,湖南卫视的实践仍存在优化空间,如何从以用户为中心走向由用户驱动,是其未来需要探索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