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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凡|跨媒介视域下电影《只此青绿》对传统美学的当代重构

跨媒介视域下电影《只此青绿》对传统美学的当代重构

高 凡

聊城大学传媒技术学院

摘 要:当前,跨媒介叙事成为文艺创作与传播的重要方式,为传统美学的当代重构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与实践路径。电影《只此青绿》以北宋《千里江山图》为蓝本,经由舞剧到电影的跨媒介转化,完成了对传统美学精神价值的当代重构。本文分析了电影如何通过跨媒介协同,将古典美学概念转化为可感的视听体验,揭示了双时空架构与集体视角对突破线性历史叙事的作用,阐释了将家国情怀具象化为可触可感的审美表达的多重路径,旨在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理论参照。

关键词:跨媒介视域;《只此青绿》;传统美学;当代重构

一、引 言

在全球化、数字化浪潮的推动下,媒介边界逐渐消解,内容形态与叙事逻辑在跨媒介传播中不断拓展,不同艺术门类由此走向深度交融。在媒介生态变革的背景下,跨媒介叙事场域为传统艺术的创新传播开辟了新的路径。2003年,亨利·詹金斯提出“跨媒介叙事”理论,其核心在于将不同媒介平台的叙事内容,整合至统一的故事框架中,同一故事可在多个平台上实现差异化表达,每个新增文本都会对整体故事产生影响。“跨媒介叙事”理论为传统文化资源的当代表达提供了学理支撑。信息的呈现方式会影响叙事逻辑与结构,即便故事内核相同,媒介属性的差异也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叙事效果。

近年来,以东方美学为核心的传统文化题材,成为跨媒介叙事实践的重要内容。这类创作普遍采用“内核保真+形式创新”的策略,以传统美学为锚点,借助各媒介之间的功能互补,探索新颖的叙事路径,从而在多元平台之间掀起跨媒介叙事的热潮。由导演周莉亚、韩真联合执导的电影《只此青绿》,正是这一趋势中的代表性案例。影片讲述了一位故宫博物院青年研究员穿越至北宋,亲历画家王希孟的创作和成长过程,见证了匠人群体的默默奉献。全片以《千里江山图》为蓝本,将舞蹈、绘画等传统艺术元素融入现代电影语言,实现了从舞台到银幕的创造性转化。回顾其传播轨迹,舞剧《只此青绿》于2021年8月首演,2022年其选段登上央视舞台引发广泛关注,2024年国庆期间电影版正式上映,票房突破4000万元,社会反响热烈。该作品的成功,印证了跨媒介叙事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中的巨大潜力,为学界进一步探讨媒介融合时代“东方美学”的IP开发与叙事策略提供了鲜活样本。

二、符号再生:跨媒介转译下的意象重构

电影《只此青绿》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底色,聚焦“形神兼备”“气韵生动”“意象”等核心概念,对北宋山水画巅峰之作《千里江山图》进行了生动具体的视觉呈现,体现了中华美学精神。影片以跨媒介转化为主线,借助多种媒介形式的协同运作,打破传统美学长期依附于静态画面的表达限制,完成了对经典美学的当代诠释。

(一)形神气韵的跨媒介转化

《千里江山图》作为中国青绿山水画的典范之作,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美学中“形神兼备”与“气韵生动”两大核心观念。“形神兼备”源自东晋顾恺之的“以形写神”论,强调创作要超越表象形似,传递物象内在的精神活力;“气韵生动”则位列南齐谢赫提出的“六法”之首,要求作品呈现宇宙万物的生机律动与和谐秩序。王希孟以精微笔触勾勒山峦水势之形态,借青绿设色、空间布局与意象组合,传达出宋代山水“可游可居”的审美理想以及“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是“气韵生动”的极致体现。

在电影《只此青绿》的跨媒介改编中,上述美学理念得到了创造性转化。媒介形态的融合是跨媒介叙事的核心特质,当电影的视听语言介入舞蹈的身体语言后,舞蹈表演的完整性会被电影的逻辑重构。在形神传递上,舞者通过曲折回环、刚柔并济的动作编排模拟山形水势,以身体语言重构山水意象;他们用凝练沉稳、含蓄内敛的体势,传递宋代美学特有的精神气质,实现“以舞拟画,形神互彰”的美学效果。在气韵表达上,作品借助动态群舞营造出山水起伏的韵律感,配合镜头的推拉摇移以及音乐、灯光的协同变化,形成类似水墨渲染的空灵意境,使整个舞台充盈着生命节奏。传统美学中抽象的艺术概念,在跨媒介转译中变得可感可知,丰富了受众的感官体验,激发深层的情感共鸣。

(二)青绿意象的符号重构与物质转译

中国山水画与西方绘画的重要区别,在于对写意与意象的侧重。“意象”概念可追溯至《易传》中“立象以尽意”之论,经过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窥意象而运斤”的阐释,确立为古典艺术的重要评价标准与最高追求。《千里江山图》作为《只此青绿》的核心创作蓝本,正是中国山水画意象营造的巅峰之作,其悠远意境源自多重美学层次的有机交融,绝非单一元素的堆砌。其中,贯穿全卷的青绿色调是整幅作品的灵魂所在,在画面构图与意境烘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青绿,取自石青、石绿等天然矿物颜料,象征着自然山水的生机与纯净,蕴含深厚的文化底蕴[4]。在设色上,作者采用层叠晕染技法,使青绿二色交替叠加、冷暖互补,呈现山石草木的自然肌理,形成艳而不俗、华而不浮的视觉效果,精准还原了山水的具象形态。在意象表达层面,青绿色调与虚实相生的空间布局相融合,既凸显山峦层叠、江河蜿蜒的壮阔气势,又通过色彩浓淡变化营造空灵意境,传递出独特的美学特质。青绿意象承载着“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将自然山水的生机与文人雅士的精神追求相联结,成为青绿山水美学的极致呈现。电影《只此青绿》并未简单地复刻这一色彩体系,而是通过对传统美学元素的创造性转化,赋予其丰富的美学意涵。在色彩层面,影片大面积运用青绿色调,塑造整体画面风格,营造出富有层次的视觉效果,实现了对传统青绿意象的现代转译。在内容层面,影片借助具象化的舞蹈设计,还原青绿颜料的物质属性与制作流程。舞台上磨刀人顿挫有力的肢体动作与粗拙姿态,与石矿研磨、颜料萃取过程中矿石碰撞、碾磨的物理质感形成呼应。在形式层面,影片通过特写镜头放大矿物粉末的细腻质感,辅以绢帛上晕染特效的视觉呈现,将青绿颜料的物质形态直观地呈现在观众眼前。

电影《只此青绿》并未对舞剧原作进行机械复刻,而是经由深入挖掘与精巧构思,完成了从静态绘画到动态舞蹈、从静谧观赏到生动演绎的艺术重塑。这一过程既精准把握了原作的传统美学内核,又借助跨媒介融合的叙事方式,对美学元素进行重构与转化,使中华美学精神在当代艺术舞台上焕发出新的生机,实现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三、语境重构:多维驱动下的叙事创新

传统改编研究往往聚焦于作品是否忠实于原作,跨媒介叙事的核心则在于互文性的差异化表达。这表明跨媒介叙事并非媒介的简单叠加,而是通过“编码—解码—再编码”的循环过程,让同一文化内核在不同媒介中获得各具特色的表现形态,最终形成叙事合力,其本质是以媒介边界的消解换取意义边界的拓展。《只此青绿》的跨媒介实践凸显了这一逻辑,其以《千里江山图》为美学原点,以身体叙事实现静态山水的动态转化,以视听语言强化叙事的沉浸感与传播力,三者各有侧重,共同指向传统美学的当代诠释这一核心命题。影片通过“时空叙事”与“视角叙事”的协调,突破了传统戏剧叙事的固有框架,建构出一个融通历史文脉与时代精神的文化场域,为观众呈现了一场立体而沉浸的叙事盛宴。

(一)时空叙事的跨媒介拓展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提出,导演工作的本质在于“雕刻时光”。这一比喻精准概括了电影创作工作的核心特质,揭示了“时空”要素在叙事建构中的重要性。电影《只此青绿》的叙事创新,正是一次极具突破性的时空美学实践。与传统历史题材作品多采用线性叙事或对史实的简单还原不同,《只此青绿》构建了古今双时空的叙事架构。开篇以画卷为媒,让故宫青年研究员与北宋天才画家王希孟在不同时空中产生情感连接,融汇古今,打破时空壁垒,实现跨越千年的精神共振。在视觉呈现上,影片对古今时空进行了差异化的光影处理。古代场景以冷色调顶光与侧光勾勒,营造出神秘肃穆的氛围;现代场景则以暖色调定点光追随“展卷人”,凸显其观察与思索。古今对话由此获得具象的视觉依托,使观众清晰辨识时空的转换。在听觉维度上,背景音乐与环境音效随着时空场景切换而变化。古代叙事段落多采用空灵悠远、清雅古朴的传统器乐配乐,营造出沉静典雅的古典意境;现代时空的叙事段落则采用舒缓克制的曲风,音色简洁通透、节奏沉稳内敛,契合研究者回望历史、审视传统、深思传承的情感状态与精神姿态。影片通过音色风格的鲜明对比和统一的美学基调,构建出古今对话、虚实交融的立体听觉叙事层次。这种精细雕琢的视听语言,不仅丰富了感官体验,也在无形中推进剧情演进、深化观众对故事内涵的理解,为后续的古今对话埋下伏笔。

(二)视角叙事的跨媒介革新

叙事学家热奈特在其叙述话语研究中提出了“故事、叙述话语、叙述行为”的三分法,为现代叙事分析奠定了基本框架。传统的线性叙事模式多依赖单一时间维度,将复杂的历史演进与心理变化压缩为直线进程,掩盖了事件本身的内在张力。智媒时代的到来,促使叙事视角从单一作者中心转向多维综合呈现,赋予作品更加立体、真实的表达。

《只此青绿》借助“分散再聚合”的视角,完成了对历史叙事的当代重构。电影将《千里江山图》的诞生,从关于天才画家的个人故事,还原为由无数无名个体共同书写的集体史诗。影片不以故事情节展开叙事,而是将制画过程作为篇章结构,塑造了篆刻人、织绢人、磨石人、制笔人、制墨人等一系列工匠群像,赋予其独立的叙事功能,打破了以王希孟为核心的单一创作者叙事模式,实现了叙事范式的深刻转变。这些工匠并非故事背景中模糊的陪衬,而是具备独立叙事价值的行动主体。以磨石人为例,舞者通过深蹲、碾磨等肢体动作,还原开采矿物、研磨原料的艰辛过程;影片运用特写镜头呈现出他们掌心厚重的老茧,通过细节刻画,让匠人形象脱离抽象的历史符号,转化为鲜活可感的生命个体。这一视听设计,消解了古代工匠与当代观众之间的时空隔阂,使观众从平凡匠人身上看见普通人的身影,形成强烈的情感共鸣。

影片借由篆刻人、织绢人等视角展开叙述,其深层意图在于借助集体视角揭示艺术的生成机制。叙事上的“去中心化”,本质是借助跨媒介方式对艺术生产过程进行解构与重构,打破传统线性叙事的表达壁垒,让观众通过身体语言与视听体验,直观感知其中蕴含的美学意蕴。同时,影片采用广阔的叙事视野,将传统美学精神与当代价值关切相衔接,回应了当下社会对工匠精神的推崇,并以充满诗意的方式向观众传递理念:文明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传承,它属于每个参与其中的时代个体。

四、价值落地:家国情怀的跨媒介呈现

家国情怀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在古典艺术中常以“山水明志”“诗画载道”的方式含蓄表达。电影《只此青绿》立足时代语境,将中华传统美学视为民族文化根脉的载体,依托跨媒介叙事的优势,将家国情怀具象化为可感知的文化符号。通过多感官协同的叙事策略深化情感表达,有效唤起观众的身份认同,从而完成从传统美学重构到精神价值传递的完整闭环。电影从四个维度层层递进,将家国情怀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审美表达。

第一,从矿物颜料到家国意象。“青绿”是贯穿整部作品的核心视觉符号。电影以舞剧经典视觉元素为基础,通过舞者层次渐变的青绿服饰、极具辨识度的“青绿腰”等标志性肢体造型,借助电影数字特效技术,将舞台艺术影像与祖国锦绣山河的实景画面重叠交融,推动“青绿”从单纯的矿物颜料、绘画色彩,逐步升华为壮美山河、锦绣中华的视觉象征。这一转化呼应了“天人合一”的生态理念,使自然山水之色成为家国情怀的审美化身。

第二,从天才中心到大众共创。电影重构了传统书画创作的叙事逻辑,打破了文艺创作“天才孤作、一人成名”的叙事模式。在工匠群像叙事中,通过“磨石”“织绢”“制笔”等舞段,以肢体语言还原工艺流程,辅以特写镜头聚焦匠人指尖、掌心老茧等细节,呈现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非个体成果,而是无数匠人薪火相传、默默耕耘、集体共创的文明底色。这一叙事重构,将个体技艺升华为中华民族集体的创造,凸显工匠精神与民族凝聚力的内在统一。

第三,从创作史到文明传承史。电影运用古今双线性叙事结构,通过镜头剪辑、光影调度与时空转场,让现代故宫青年研究员与北宋画师王希孟形成跨时空的精神共鸣。这种创新性的叙事设计,将《千里江山图》的诞生历程,拓展为中华美学精神绵延千年、生生不息的文明传承史诗。古今时空的交错碰撞,隐喻中华文脉历经岁月更迭、时代变迁却始终绵延不绝、代代赓续的生命力,彰显跨越时空的家国情怀。

第四,从工艺再现到文化根脉。电影将青石开采、矿物研磨、织绢制帛、篆刻治印等非遗技艺,转化为兼具韵律美感与叙事价值的舞蹈段落,配合专业画外音的知识解读与文化阐释,实现了传统工艺的跨媒介记录与创新性再现。电影遵循“技艺载道、以艺传情”的深层逻辑,挖掘传统工艺背后蕴藏的生存智慧。观众在沉浸式的视听审美体验中,感受中华民族坚守本心、精益求精、薪火相传的文化根脉,最终实现从技艺观赏、美学感知到家国情怀体悟的价值升华。

五、结 语

作为传统文化跨媒介转化的典范之作,《只此青绿》的成功,根植于对传统美学内核的坚守与跨媒介形式创新的辩证统一,实现了从审美符号到精神价值的当代重构。电影将《千里江山图》中“形神兼备”“气韵生动”“意象”等古典美学范畴,经由舞者的身体叙事与电影的视听语言,转化为当代观众可感可触的审美体验,实现传统符号的创造性再生;以双时空叙事与集体视角突破传统线性历史叙述,揭示文明由无数个体共同缔造的深层内涵,完成传统美学的立体化重构;以符号隐喻等多重维度,将抽象的家国情怀具象化为文化表达,使传统美学从审美形态真正成为精神价值,同时强化了观众的文化认同。

该片的创作实践表明,跨媒介叙事绝非媒介形式的简单叠加,而是基于各媒介特质的深层互补与有机融合,最终实现传统美学精神与当代表达语境的精准契合。这种契合不仅是形式上的结合,更是内在文化精神的统一。电影既满足了大众对精神文化的审美需求,又在情感层面引发共鸣与启迪,促使人们重新审视现代生活与传统文化的内在关联,深刻理解其中蕴含的哲学智慧。

展望未来,要进一步拓展跨媒介叙事在戏曲、动画等传统文化题材中的应用,探究不同艺术形式与媒介特质的美学转化规律;聚焦跨媒介传播中的受众接受机制,创新传统美学在当代语境下的传播路径,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向世界、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提供实践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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